神像落成,
    香火升腾的第七日。
    朱元徒趴在洞穴中,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態,“观察”著山林。
    意识通过那尊紫阳沉木神像为锚点,如无形的潮水般漫过山川溪涧。
    最先“看”清的,
    自然是向阳坡三十里核心领地。
    这里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坡地上,
    黑猪族的棲息地井然有序。
    成年公猪的窝棚沿著坡地外围分布,以巨石和倒木为基,上覆厚厚的乾草和苔蘚,构成了一道防御工事。
    母猪和幼崽的草窝则集中在坡地中央偏南的向阳处,那里地势相对平缓,地面铺著厚厚的蕨类和干松针。
    几头年长的黄毛母猪正带著二十多头半大的猪崽,用鼻子拱开一片腐殖土,在教授它们辨认可食的块茎。
    坡地东侧,那片被猪群常年拱食的野芋田,如今已扩至三十亩有余。
    芋叶肥厚油亮,地下块茎硕大——这是猪群重要的越冬储粮之一。
    两头体型中等的公猪正轮值守卫在芋田旁,圆耳朵警惕任何偷盗者。
    在领地的几个关键隘口,东北方通往盐碱地的峡谷入口、东南连接金雕领地的山脊线、正北毗邻虎王活动区域的松林边缘,都有设下的暗卫。
    “若我有朝一日,真成了坐地八百里的成了大妖王,那这可都是亲兵。”
    朱元徒心中微感欣慰。
    意识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核心区,景象开始变化。
    五十里处,山林仍算茂密,
    但大型兽类的踪跡明显稀少。
    意识如风,再次掠过百里。
    这里已是歧霞岭的中部偏北,地势更加崎嶇,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几处隱蔽的岩洞中,隱约散发出几丝强悍的气息,都是精怪的巢穴。
    正北方三十里外,
    朱元徒“看”到了虓虎王。
    时值午后,阳光斜照。
    虓虎王正趴伏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它面前躺著一具大黑猪的尸体。
    这是朱元徒的部下。
    虎王的吃相很从容。
    它先用利爪划开猪腹,挑出最肥嫩的心臟和肝臟,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暗红色的血顺著它金色的皮毛滴落,在岩石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每吃几口,虎王便会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朱元徒领地的方位,他眼神平静无波,却透著一种园丁审视圃中作物的专注。
    “这批野猪,养得倒是肥壮。”
    虎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呢喃。
    “前初见时,这都还只是头稍大些的猪崽子,这些年龟缩不出,埋头繁衍,竟將族群经营至此等规模……”
    “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它撕下一大条里脊肉,锋利的牙齿切断筋肉时发出清晰的“嗤啦”声。
    “山里这些首领,这些年被我换了一茬又一茬,熊羆鲁莽,狼狡而贪,豹迅捷却无耐性,皆难成气候......”
    “唯独这猪王——”
    虎王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数十年来,从不独吞本王赏赐的灵韵,全部分与族眾;每逢集会,必带重兵护卫,绝不落单;领地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暗哨明岗,层层叠叠。”
    它咽下嘴里的肉,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跡。
    “一方面,我是觉得它构不成威胁,留下来,替本王养猪也是好事。”
    “另一方面……”
    虎王的目光扫过前方树干上几道深刻的抓痕,那是多年前,他与一头闯入领地的异种山魈搏杀时留下的。
    那场战斗它虽然贏了,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足足休养了三五年。
    “这猪王,確实太怕死了。”
    “身边总是围著那群黑皮畜生。”
    “五十头?八十头?”
    “纵是本王,也不敢轻掠其锋。”
    虎王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它踱步到岩台边缘,俯瞰下方云雾繚绕的深涧。
    “妖兽搏杀,非死即伤。”
    “若是在这猪群阵中受了重创,哪怕只是行动稍滯片刻,山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哼,可不会讲客气。”
    它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杀机。
    那些表面上对它俯首帖耳的各路首领,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等著它露出破绽?熊群那头疤鼻棕熊,狼族新上位的独眼狼王,还有东南那头坐享其成的金雕…哪个不是野心勃勃?
    受伤的虎王,就不再是山君
    而是群兽眼中,活生生的肥肉。
    “但——”
    虎王转身,目光落回那具猪尸。
    “这猪,不能再养了。”
    它伸出前掌,按在猪尸胸膛上。
    “更麻烦的是,”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五十年来,这猪王从不上当。
    无论是单独赏赐的灵果,还是无意泄露的遗藏消息,这头黑猪都不为所动,龟缩在那领地里,稳如磐石。
    “它在防备本王。”
    虎王踱回岩台中央,趴伏下来,粗长的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
    “本王的修为,已卡了许久。”
    “妖兽百年一坎,若跨不过去,气血便开始衰败,灵智也会逐渐浑浊,最多再有二十年,若还不能突破……”
    它抬起头,望向高悬中天的太阳,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这头养了五十年的肥猪,若是吞了,其血肉中积累的灵韵,说不定,能助本王衝破瓶颈,真正踏足仙路。”
    一念及此,虎王心中杀意渐炽。
    但如何杀?
    强攻猪族领地?
    代价太大,
    且容易让其他族群趁虚而入。
    调虎离山?
    猪王根本不会离开核心区。
    下毒?陷阱?
    这些对於猪王来说几乎免疫。
    虎王沉思良久。
    隨后,它抬起头颅,朝著岩台下方一处灌木丛中,发出了一声极低,却是蕴含著某种特定韵律的呼嚕声。
    片刻后,灌木丛窸窣晃动。
    一头毛色火红,体型比寻常大上一圈的老狐,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只见狐狸人立而起,两只大前爪拱了拱,口吐人言,声音尖细恭敬。
    “大王有何吩咐?”
    “去猪王领地走一趟。”
    虎王淡淡道。
    “不要惊动它们,仔细探查,猪王本尊究竟藏在何处?其日常活动规律如何?领地內暗哨的分布、换岗的间隙、防御的薄弱,都给本王摸清楚。”
    老狐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但不敢拒绝,连忙低头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
    说罢,它转身窜入灌木,几个起落消失在山林间,动作轻盈如鬼魅。
    虎王目送它离去,重新趴伏下来,继续啃食那只大黑猪的尸体肉。
    但它的心思,已不在食物上。
    三日后,黄昏。
    老狐回来了。
    “大王,探查清楚了!”
    老狐跪伏在洞前,语速极快。
    “猪王领地的防御,十分严密,外围三十里,明哨十二处,暗桩不下二十个,尤其是通往核心区的三条主要路径,全都有黑皮畜生轮值把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几乎没有空隙!”
    虎王眯起眼:
    “说重点。”
    “是是是!”
    老狐连忙道:
    “猪王藏身在他领地最深处的一处天然洞窟里,那洞窟入口狭窄,仅容一头猪通过,易守难攻,洞窟周围三里內,常年有至少五十头黑魆卫巡逻,它们分三班轮换,昼夜不息!”
    “属下尝试靠近,但在距离洞窟五里处就被暗哨察觉,那些黑皮畜生的鼻子太灵,属下涂抹了七种掩盖气味的草药,还是被它们闻出了异样。”
    “不得已,属下只能绕道,从陡峭的岩壁攀爬上去,这才能勉强窥见。”
    “本王知道了。”
    虎王的声音平静。
    “你做得很好。”
    “那片浆果林,今年归你了。”
    老狐大喜,连连叩首。
    “谢大王!谢大王恩典!”
    待老狐退下后,虎王独自立於岩台边缘,望向西南山地渐暗的天色。
    猪王果然察觉了。
    不但察觉,还在默默准备著。
    不能再等了。
    这头猪,必须儘快解决。
    但如何解决?
    虎王沉思良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幽邃的光,它想起了大概一个月后,正是自己“名义上”的百年寿辰。
    几十年前,它初登山君之位时,就曾定下过规矩,每十年办一次“寿宴”,將会召集岭中各族首领齐聚。
    一则展示威严,二则调解纠纷,
    三则……定期计划修剪些枝丫。
    这五十年来,寿宴办过五次,每一次都有族群的首领不久意外陨落。
    猪王前五次都来了,
    每次都带著重兵,吃完就走,绝不逗留,也不与其他族群首领深交。
    但这一次……
    虎王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
    他要好好地请猪王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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