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工业局那一份文件,学校的事情已经不需要秦道他们操心。
    他们有更需要操心的事情。
    清源小组在上周就已经完成了三个试点工厂的改造。
    2000年12月10日,星期五,是工业局试点成果验收的日子。
    红星厂三產公司滤波器生產车间临时改成了“答辩现场”。
    墙上贴了张红纸:“热烈欢迎领导专家蒞临指导”。
    碘钨灯开到了最大,两盏灯,像两个小太阳,烤得人额头冒汗。
    和外面的阴湿形成了鲜明对比。
    灯光下,三台滤波器一字排开,灰白色的外壳被照得发亮,像三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旁边有三台示波器。
    泰克tds220,这是工业局的。
    惠普54600b,这是秦道得到了陆怀远的指点之后,清源小组花5000元淘的二手货。
    事后用工业局的试点经费报销。
    福禄克43b,这是验收小组自带过来的设备。
    墙上掛著三张大幅图表: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的数据对比。
    秦道和陆昭序特意请了一天假。
    请假理由:“参与我市工厂电网谐波治理重点试点项目”。
    这一次,工业局验收组来了十四个人。
    领头的是王教授。
    八桂大学电气工程学院的博导,六十出头,头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手里拿著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印著“八桂大学”的烫金字。
    主要审核人员是他身后跟著供电局的高工赵工、財政局的企业科长孙科长、总工会的女干部吴大姐。
    还有工业局技术处的两个年轻人。
    陆怀远也在,但他今天只作为“观察员”,坐在角落,不说话,像个背景板。
    王教授对秦道介绍时指了指三人:
    “今天你们的技术,要过三关,孙科长管钱,吴大姐管人,赵工管电。”
    实际上还有一关,就是王教授这一关。
    也就技术关。
    王教授还重点介绍了赵工:
    “赵工是供电局生產技术科的高工,同时兼著电力公司那边的职务。”
    2000年都这样,供电局管技术標准,电力公司管经济效益。
    很明显,赵工今天,既代表供电局,也代表电力公司。
    除了这些人,剩下的都是记录、拍照等。
    王教授也带来了两男一女三个学生,背著双肩包。
    秦道作为首席答辩人,对验收小组说道:
    “王教授,各位领导,我们先在这里集中匯报,然后去三个厂现场核验,这样效率最高。”
    王教授点头:“好,那就先听你们说。”
    验收组七人坐下,面前摆著三份装订好的资料。
    秦道走到一张立在木架上的大绘图纸前。
    纸上已经画好了三个厂的对比框架:
    三个大圆圈,分別標著“红星”“棉纺”“化工”,之间用箭头连接,旁边写著关键数据。
    不同顏色的彩笔標註著重点:红色是节电率,蓝色是谐波数据,绿色是投资回收期。
    整个过程和毕业答辩差不多。
    秦道把这段时间,三个厂安装滤波器之前和之后的具体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像在陈述自己毕业论文——如果高中生有毕业论文的话。
    最后总结道:
    “三个厂,三种场景,我们用了三种验证方法。”
    “红星厂看长期稳定性,棉纺厂看对照严谨性,化工厂看效果敏感性。”
    “如果三个厂都有效,那这技术——大概率真的有效。”
    秦道的话说完,財政局的孙科长第一个抬手——好了,导师提问来了。
    孙科长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秦道同学,”他推了推眼镜:
    “投资回收期,棉纺厂6.2个月,化工厂8.3个月,红星厂7.1个月,平均6.8个月,数据很漂亮。”
    “但我是管企业財务的,我问个实际的问题。”
    “这三个厂,都是工业局牵头引进变频器的重点厂,设备基础和管理水平在全市算中上。”
    他翻开自己带的资料夹:“我查过记录,这三个厂都申请过技改贷款,信用评级都是b级以上。”
    “如果推广到那些设备更老、管理更乱、电工水平更差的厂……”
    孙科长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形成一个审视的姿態,盯著秦道:
    “投资回收期会不会变成12个月、18个月?到时候企业会说『你们数据只適用於好学生』。”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推广的核心风险——试点对象的代表性。
    就像拿重点班的成绩,去证明普通班也能考清华。
    秦道没有迴避问题,而是诚恳地说道:
    “孙科长,您说得对。这三个厂確实是工业局选定的试点,设备基础相对较好。”
    他走到绘图纸前,在三个厂旁边各画了一个箭头:
    “但正因为它们设备基础好,才更能证明问题。”
    “连这些『好学生』都解决不了的谐波问题,其他厂只会更严重。”
    “我们选的不是『容易出效果』的厂,是问题最典型、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厂。”
    “棉纺厂谐波最重,化工厂要求最高,红星厂最普通——覆盖了三种典型困境。”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报的6.8个月,不是最好情况,是加权平均,这个已经考虑了不同规模、不同状况的厂。”
    “如果推广到设备更差的厂,初期效果可能更明显,因为改善空间更大。”
    孙科长沉默了几秒,在本子上记著什么,然后抬头:“继续。”
    然后,王教授竖起三根手指:
    “好,数据很全。现在我也要问三个问题——”
    “第一,红星厂是你们自己的厂,数据会不会有倾向性?”
    “第二,棉纺厂效果最好,是不是特例?”
    “第三,化工厂只有9天,够吗?”
    全场都安静了。
    碘钨灯“嗡嗡”响著。
    秦道走到设备前:“王教授,这三个问题,我们都可以用现场核验来解答。”
    “用三套设备,在三个厂,测同样的指標。”
    “如果数据一致,”他顿了顿,“那答案就在设备里。”
    王教授点头:
    “你说得对,那现在我们就到现场核验一下。我希望现场数据,和你说的一样漂亮。”
    现场核验第一站,是棉纺厂。
    验收组到达棉纺厂的时候,织造车间里,机器正在轰鸣。
    王教授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设备,他走到一个四十多岁挡车女工旁边。
    女工正在接线头,手指翻飞,快得看不清。
    “阿姐,”王教授提高音量,压过机器声:
    “上个月电工在配电房装了个铁盒子,装了之后,这车间的灯还闪吗?”
    女工抬头,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不闪了不闪了!”
    她声音很大,带著南方特色口音:
    “以前夜班,那灯一闪一闪,眼睛酸得流眼泪。现在好了,能看清纱线了。”
    她指了指头顶的日光灯——光很稳,不闪。
    市总工会的吴大姐,又问了一句:
    “阿姐,除了灯不闪了……夜班的时候,车间温度感觉有变化吗?机器声音听起来一样吗?”
    女工想了想:
    “不一样了!以前那机器老是报警,吵得人心烦,现在已经不叫了,比以前舒心多了。”
    手上的活没停,接线头,打结,剪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吴大姐点头,对王教授说:“电压稳定,电机运行平稳,噪声降低——这也是劳动条件改善。”
    她转向秦道:“你们测过噪声数据吗?”
    秦道摇头:“没有专门测。”
    “建议补充。”吴大姐说,“噪声、振动、温湿度,这些才是工人最直接的感觉。”
    “数据再漂亮,工人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秦道点头:“记下了。”
    王教授走到配电房。
    他带过来的学生接上福禄克43b,液晶屏显示:thd 3.2%。
    三人的眼中都有些惊讶,这个数据,比他们在实验室测过的很多案例都好。
    那个女学生忍不住地问了秦道一句:“你们……调了多久参数?”
    秦道说:
    “先理论计算,再根据计算结果现场调试,调了十七次,每次记录波形,反推最优值。”
    王教授吩咐学生:
    “记下来,参数优化基於大量现场实测,理论计算与实际调试结合,方法论完整。”
    “b车间呢?”王教授问。
    陆昭序递上记录:“就在隔壁,这是我们自己测的记录,9%-10%,最高到过11.3%。”
    很明显,包厂长用黄瓜敷燎泡时说的数值还是往低里报了。
    更有可能是,电工班已经提前把数据优化了一遍,才敢提交到包厂长面前。
    幸好秦道吃了一次数据优化的亏后,已经学聪明了,设计的时候做了足够裕量。
    王教授接过来看了一下,又问电工班长:“装了这个滤波器以后,有什么变化?”
    电工班长搓著手:“领导,这个月就换了两根灯管——还是因为用了三年多,自然老化该换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里面堆著些废旧灯管和镇流器:
    “以前每个月起码要换五六根。”
    “不是灯管寿命到了,是电不行,老是一闪一闪的,镇流器先烧坏,把灯管也带坏了。”
    “夜班闪得厉害的时候,有时候『啪』一声,一排灯管能坏两三根。”
    王教授又转头吩咐学生:“记下,灯不闪了,灯管也少换了——工人的话,比数据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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