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秦道有些皱眉:“明天周一,我要上课。”
    李卫东笑了,他伸出手,终於拍上了外甥的肩膀:
    “舅舅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舅舅。”
    对於机械厂出来的技术骨干来说,只要有详细图纸,和直接把饭餵到嘴边没有什么区別。
    秦道想了想:
    “那行,后天周二下午我有体育课,到时候我向班主任请假,一起去二叔厂里,你过来接我,不然我出不来。”
    藉口嘛,隨便找一个就行。
    市一中是全封闭全日制重点学校,学生离得再近,也儘量要求住校。
    午饭晚饭可以回家吃,但晚上儘量在学校睡。
    李卫东本想拒绝,他不想影响秦道的学习。
    但问题就在於,东西他可以按图纸做出来,现场调试,他也不一定能搞定。
    最后,他嘆了一口气:“行吧,你自己看著安排,莫要耽搁了学习。”
    “放心,我有分寸。我现在去叫他们进来。”
    门外,司机老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过了。
    “秦道进去多久了?”他问。
    “二十分钟。”陆昭序说,“应该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维修铺的门开了。
    秦道探出头:“昭序,浩子,进来吧。陈师傅,您也进来坐坐?”
    老陈摆摆手:“我在这儿等就行,你们聊。”
    陆昭序和秦浩跟著秦道进了维修铺。
    维修铺比陆昭序想像中更……规整。
    她原以为会是个堆满破烂的杂乱空间,实际上却井井有条。
    主工作檯在中央,上面摆著一台老式示波器和万用表。
    旁边是松香盒、焊锡丝,工具按大小排列在墙上的木板上。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主工作檯边上的另一个小工作檯吸引。
    那是个用旧课桌改的台子,比主工作檯矮一截。
    檯面上摆著几本书。
    最显眼的是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著“秦道”两个字。
    看到这个,她想起秦道在树下解题时的流畅,想起他隨口说出的那些超纲的概念。
    原来不是凭空而来,这个维修铺的角落里,藏著另一个教室。
    李卫东已经站起来,秦道给他画的图纸,不知道被他收哪里去了。
    “都坐,地方小。”
    他拉过几个摺叠凳,凳腿上的铁锈蹭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昭序没坐,她走到工作檯前,目光被那台老式示波器吸引。
    示波器是“红华牌”,绿色的crt屏幕,旋钮上的字都磨没了。
    “李师傅,”她转身,问得很谨慎,“我想问问,您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他拿起一张纸,线条潦草,但关键的地方画得清楚。
    “这是我刚才根据记忆画的,就是个大概图。”
    陆昭序凑过来看。
    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电路图。
    “李师傅,”她抬头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出来吗?有把握吗?”
    “当年能做出来,现在肯定也能做出来。”
    “至於把握,有七成吧,剩下三成……要看现场安装。电路图是死的,机器是活的,得看它配不配合。”
    这话一听就是老师傅才会说的。
    技术方案再完美,实际安装时也可能出意外,螺丝没拧紧、接线虚焊、甚至打雷下雨……
    不过这个答案,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陆昭序和秦浩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
    陆昭序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已经快要到三点半了。
    秋日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左右,夜暮就会开始降临。
    他们要回一趟厂里,然后回家,最后还要赶去学校。
    “舅舅,那我们先回厂里,跟我二叔说一声。”
    秦道没说“谢谢”,也没说“拜託了”,但眼神里的东西,李卫东看懂了。
    李卫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秦道的肩膀。
    那手很重,拍得秦道肩膀一沉,像在传递什么。
    三人出了维修铺。
    门外的阳光已经斜了,把“卫东机电维修铺”的招牌影子拉得很长。
    司机老陈的桑塔纳还停在门口,老陈正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怎么样?”老陈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师傅答应了。”秦浩说,声音里带著点兴奋。
    老陈“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是老司机,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让三人上车。
    秦浩继续坐副驾驶,秦道和陆昭序坐后排。
    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老陈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他知道事情紧急,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
    陆昭序忽然开口:“秦道,你舅舅……真的在岭南做过滤波器?”
    秦道正在看窗外,闻言转过头,笑了笑:“我舅说做过,那就做过。”
    陆昭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秦浩也转过头来,开口问道:“道哥,要是……要是不成怎么办?”
    秦道没回头,还在看窗外。
    过了几秒,才说:“不成就不成唄。”
    “那厂子……”
    “厂子该倒就倒,该散就散。”秦道的声音很平静,“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须活著的,厂子也是。”
    回过头,看到了秦浩脸上的担忧,忽然笑了:
    “不过我对舅舅有信心,他说有把握,那就肯定有把握。”
    秦浩不说话了,转回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昭序一反常態地看了秦道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可能比她想像中更清醒,也更……残忍。
    不是对別人残忍,是对现实残忍。
    那种“该倒就倒”的冷静,不像十七岁少年该有的。
    车子开到红星拖拉机配件厂的大门前。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看见是陆处长的车,赶紧拉开铁门。
    厂区里依旧很安静。
    秦道注意到,厂区里好像少了一辆车——日方那辆白色丰田海狮已经不在了。
    老陈把车停在办公楼前。
    三人下车,快步上楼,走到二楼会议室,推开门。
    里面只有两个人。
    秦达和陆怀远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堆图纸和文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怎么样?”秦达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略有刺耳的声音。
    陆昭序看了父亲一眼,陆怀远对她点点头。
    她这才开口:“李师傅答应了,说可以做。”
    秦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详细说说。”陆怀远表现得要比秦达好一些,除了听到肯定答案时,有那么两秒的吐气。
    秦道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坐,像匯报工作的下属:
    “我把事情跟舅舅说了,他……一开始很有顾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舅舅说,这是工业设备,不是修家电,万一出问题,他担不起。”
    秦达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必然的。
    “我说厂子没別的办法了,倭人要五十万,咱们拿不出。老张还在医院,三百多人等著吃饭。”
    秦道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背课文,“我说,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等死强。”
    “你舅怎么说?”秦达问。
    “他考虑了很久,”秦道说,眼前浮现出李卫东抽菸的样子:
    “最后说,行,先做一个试试看。”
    “但丑话说在前头,不成別怪他。”
    秦达笑了,那笑容很苦,摆了摆手:“不怪,不怪。”
    “本来就是死马,医活了是运气,医死了……也是命。”
    他顿了顿,又问:“你舅现在在哪儿?我过去看看他。这么多年没见……”
    秦道摇摇头:“舅舅现在应该是在准备东西吧,他说时间很紧。”
    “那明天……”
    秦道挠挠头,终於表现得像一个少年:
    “明天就要闭门组装滤波器……他让我跟你说,这两天不要去打扰他。”
    秦达沉默。
    看得出来,李卫东应该是预料到自己会去找他,所以才提前跟秦道说了这些话。
    看来他还是不能释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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