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的爭吵声时起时伏。
    一会儿是倭语急促的嘰里咕嚕。
    一会儿是秦达拔高的嗓门。
    中间夹杂著陆怀远试图调停却总被压下去的声音。
    秦浩时不时围著树转两圈,时不时又伸脚踢一下树根,整个人坐立不安。
    秦道靠著树闭目养神,手里的一颗花生被翻来覆去地把玩。
    陆昭序捧著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书页摊开在某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
    不知什么时候,楼上的声音消失了。
    楼道口有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走到办公楼外的空地上。
    陆怀远率先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秦达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掏出了烟。
    陆怀远给秦达递了一根红塔山:“抽我的吧。”
    秦达一言不发,把甲天下塞回口袋,拿起打火机给陆怀远点了烟。
    “咔嚓”两声,烟雾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升起,像两柱小小的疲惫烽火。
    “老陆,”秦达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真没转圜余地了?”
    陆怀远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菸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一直关注会议楼这边的秦浩,看到两人出来,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秦道:“出来了!出来了!”
    秦道对陆昭序说:“走。”
    秦达看到侄子走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了:“阿道,你怎么还没走?这儿乱著呢!”
    秦道没回答,掏了几片红薯干递过去:“二叔,先吃点东西。”
    秦达烦躁地摆摆手:“吃不下!”
    秦浩忍不住凑上前:“爸,里面到底……”
    “你小孩子別问!”秦达打断他,语气很冲,“回学校好好念你的书,这儿的事你懂什么!”
    秦浩被噎得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陆昭序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很轻:“爸,倭方怎么说?”
    陆怀远看了女儿一眼,嘆了口气:
    “松本咬定两点。”
    “第一,工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超过8%,严重超出vf-s11允许的工作范围。”
    “第二,老张没有完全停机就换刀,严重违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们还出示了东芝的设备使用环境要求文件。”
    “附件里確实写著『要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5%』。”
    “而咱们厂实测的记录……最高到过12%。”
    秦达一拳捶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咱们夏国工厂,有几个电网能稳到±5%以內的?”
    “他们卖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说!”
    陆怀远苦笑:“合同附件里……其实有这一条。只是字太小,在最后一页。”
    事实上,就算看到了,你也得买。
    谐波是什么东西?
    大部分厂领导和技术科,对这个词都很陌生。
    就连供电局这种专业部门,对谐波问题的內部討论也才方兴未艾。
    更別说对於夏国来说,这种变频器,已经算是能买到的先进技术。
    有很多高科技產品,人家不一定卖。
    求著人家也不卖,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
    只因为人家已经组成了统一的技术联盟,对夏国进行著心照不宣的技术封锁。
    落后,就是要吃屎!
    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捏著鼻子,咽下这口屎。
    秦道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的凉。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再是被妥善封存的档案,而是轰然决堤的海浪,席捲而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在那些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在堆满外文技术文件的谈判桌上,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背后。
    最终,故事总是以同样的三个词收场:“没办法”、“加钱”、“认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闷拳,带著羞辱,打在自家工程师的脊樑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绝望的二叔和强作镇定的陆怀远,声音不大,却带著力度:
    “陆处长,二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倭方说的两点,確实都有道理。”
    秦达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著他。
    秦道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
    “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拿人家没有任何办法。”
    合同签了,款付了,设备装了,人也伤了。
    除非你能证明vf-s11有设计缺陷。
    但……这个时代,拿什么去证明?
    在这个时代,技术话语权握在谁手里,真相就握在谁手里。
    所以只能等,等到我们自己拿到技术话语权了,日后加倍奉还!
    秦道的语气很平静。
    但谁也不知道,一股混杂著不甘、愤怒和说不清从何而来的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衝撞。
    “所以与其跟他们爭吵,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我听王大爷说,倭方建议加装谐波滤波器……”
    “怎么解决?”秦达红著眼,“他们一开口就是三万一套的滤波器!三台变频器就得配一套。”
    “厂里一共二十八台,那就是三十万!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的债,哪还有钱?”
    这仅仅是设备的价钱,还要再请倭方技术人员,还要需定期维护,耗材更不是小数目。
    这哪是解决问题?
    根本就是想尽办法想要吸乾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如果不答应……那就是破產重组,全厂下岗。
    设备查封,厂房拍卖,工人拿著微薄的遣散费回家,从此南邕又多出三百多个为生计发愁的家庭。
    一个大男人,当著后辈的面,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野兽般的呜咽。
    事实上,秦达就算下岗,日子也会比一般人过得好。
    毕竟他是厂长,多多少少有些积蓄,也有些人脉。
    最坏的情况,乡下还有地有房呢。
    但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
    陆怀远“咔”地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庞藏在烟雾后面,但拿烟的手却是肉眼可见地颤抖。
    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
    秦道听著二叔的呜咽,目光掠过陆昭序微红的眼眶,手心里那几颗花生被捏得咯吱轻响。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陆处长,二叔……我认识一个师傅。”
    秦达猛地抬头:“什么师傅?修变频器的?”
    “早几年在岭南五金厂打过工的。”
    秦道说,“他们厂里也有倭国设备,电网谐波大,设备老报警停机。”
    “老板捨不得买进口滤波器,外商报价十几万。”
    陆怀远眼神一凝:“然后呢?”
    “他和厂里的老师傅,设法自己攒了个滤波器,用了三年,没出过问题。”
    在这个“八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年代。
    在无数中国工厂被进口设备卡著脖子吸血的时代。
    偏偏总有不信邪的,想尽办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秦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成本……也就一千来块。”
    话语落下,秋风卷过空荡的厂区,带起几片枯叶。
    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凝固的。
    三十万,和一千块。
    这两个数字在秦达和陆怀远的脑海里对撞,发出的不是声响,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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