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川江。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酵的酸腐味,那是脚臭、廉价捲菸和陈年汗垢混合在一起,並在密封罐头里闷了三天三夜的味道。
    魏武是被这股味道熏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摇晃的灯泡,还有头顶那层发霉的木板。
    耳边充斥著孩子的哭嚎、女人的叫骂,以及那个年代特有的、仿佛永远咳不完肺癆的咳嗽声。
    “操……真回来了。”
    魏武抬起手,看著自己宽大厚实的手掌,掌心只有干活留下的老茧,没有前世那个被酒色掏空后的虚浮。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串脆响,肱二头肌在粗布衬衫下如岩石般隆起。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有著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在江边討生活练就的一身腱子肉,此刻正充满了令人战慄的爆发力。
    但他心里並没有多少重生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前世他是隨波逐流的浮萍,混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个人样,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辈子……还得从这趟去江北市投奔亲戚的破船开始熬。
    “这味儿太冲了,简直是在醃咸鱼。”
    魏武只觉得胸口发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必须得出去透透气。
    过道里挤满了人.
    几个留著长发、穿著喇叭裤的二流子正盘腿坐在必经之路上打扑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用轻佻的眼神打量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
    魏武刚迈出脚,一只穿著脏兮兮解放鞋的脚就伸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眼瞎啊?踩坏了老子的牌你赔得起吗?”一个满脸横肉的二流子斜眼看过来,嘴里还叼著根火柴棍。
    魏武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打在魏武脸上,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让那二流子心里莫名一寒。
    前世几十年的风霜,早就把魏武的神经磨得像生锈的铁丝,粗糙却坚韧。
    他懒得跟这种註定要在严打里吃枪子儿的货色废话。
    魏武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是拨开一根枯枝,在那二流子肩膀上轻轻一推。
    “让让。”
    那二流子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像是被公牛顶了一下,瞬间失去平衡,“咣当”一声撞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
    魏武看都没看那帮目瞪口呆的人一眼,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低头钻出了舱门。
    ……
    甲板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面上大雾瀰漫,白茫茫的水汽像是一堵厚重的墙,將这艘名为“红星號”的客轮死死围困。
    寒风夹杂著冰冷的江水拍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在幽深的峡谷间来回激盪,听得人心里发慌。
    魏武缩著脖子,在船尾找了个避风的死角。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划了几根火柴才勉强点著。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那种活著的实感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鬼天气,像极了老子的命,看不清路。”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却在角落里顿住了。
    那里蹲著个老头。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著个能装下半个人的大竹篓,像个寻常的川东老药农。
    老头闭著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但魏武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此时船行江心,浪头极大,船身晃得跟筛糠一样。
    普通人哪怕抓著栏杆都得晕头转向,但这老头蹲在那里,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却像是生了根。
    无论甲板怎么倾斜,他的上半身始终纹丝不动,稳得像块焊在甲板上的铁锭。
    是个练家子。
    魏武心里下了判断。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年代,这种人不惹为妙。
    他刚想收回目光,继续抽自己的烟,变故陡生。
    “哗啦——”
    一声极不协调的水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在轰隆隆的轮机声中几不可闻,但魏武听见了。
    那绝不是浪头拍打船舷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重物破水而出。
    这里可是江心!水流湍急得连鹅毛都浮不起来,什么东西能在这个时候爬上船?
    魏武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眼角的余光死死盯著左侧的船舷。
    一只手搭了上来。
    惨白、湿漉漉,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青色,像是刚从福马林里泡出来的標本。
    紧接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翻上了甲板。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水靠,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
    他手里倒扣著一把分水刺,寒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水鬼?!”
    魏武心臟猛地一缩,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这玩意儿是江上的传说,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没想到刚重生就让他给撞上了。
    这操蛋的运气。
    他屏住呼吸,悄悄把手伸进棉袄內兜,握紧了那把用来防身的改锥。
    手心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叫出声。
    这种时候,乱叫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那“水鬼”根本没注意角落里的魏武,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看似在打瞌睡的老药农。
    没有任何废话,黑影如离弦之箭,手中的分水刺带著一股腥风,直取老药农的后心。
    这一刺,狠辣、刁钻,奔著要命去的。
    完了,这老头要凉。
    魏武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看见那个仿佛睡死过去的老药农,后背突然动了。
    就像是一条沉睡的大龙被惊醒,老头那原本佝僂的脊柱猛地一抖,体內竟传出一声类似鞭炮炸响的脆鸣!
    啪!
    那是筋骨齐鸣的声音。
    老药农头都没回,看都没看身后一眼,只是反手向后一甩。
    那一瞬间,他原本枯瘦的手臂仿佛充气般膨胀了一圈,宽大的袖口被劲风鼓盪得猎猎作响。
    太极,撇身捶!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著是清脆的骨裂声。
    老药农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捶,精准无误地砸在“水鬼”的手腕上。
    “唔!”
    “水鬼”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分水刺直接脱手飞出。
    他那只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废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药农顺势往后一靠,肩膀重重地撞在“水鬼”胸口。
    看似轻飘飘的一靠,那“水鬼”却像是一只被卡车撞飞的破麻袋,整个人倒飞出三米远,越过栏杆,直接跌进了滚滚江水中。
    扑通。
    浪花翻涌,转瞬即逝。
    从头到尾,不过三秒钟。
    甲板上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风还在呼啸。
    周围偶尔经过的乘客甚至都没察觉到这边发生了一场生死搏杀。
    魏武握著改锥的手有些僵硬。
    强。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打架,这是杀人技。
    就在这时,那个老药农缓缓转过身。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如同两把锋利的鉤子,直勾勾地刺进了魏武所在的阴影里。
    被发现了。
    魏武心里苦笑一声,这个时候要是转身跑,恐怕才是真的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惊悚感强行压下去,脸上硬是挤出一副憨厚茫然的表情,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举起手里还剩半截的烟屁股,又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手有些微微颤抖。
    “大……大爷。”魏武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他往前递了递烟盒,“借个火?”
    老药农眯起眼睛,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他身上盘旋了片刻,隨即如潮水般退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常年抽旱菸熏黄的牙齿。
    那个充满杀伐气的宗师仿佛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山野老头。
    “后生仔,胆色不错。”
    老药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刚才要是喊出一声,你现在已经在江里餵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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