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暉像融化的橘子糖,给南城老街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花店里最后的两位客人也抱著一束向日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罗政已经关掉了电脑,那个破旧的公文包就放在他脚边,像一条忠诚但年迈的看门狗。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著林溪收拾店里散落的花叶。
    “罗先生,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林溪一边將断掉的花枝扔进垃圾桶,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这是她的第二次试探。
    “挺好,比在法庭上跟人吵得面红耳赤要舒服多了。”
    罗政扶了扶眼镜,语气轻鬆。
    “我们这条街,看著安静,其实也不太平。”
    林溪將话题引向了她真正想问的方向,
    “前段时间,总有些地痞流氓来找麻烦,收保护费什么的。”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著罗政:
    “莫风说,您以前是律师,见多识广。”
    “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考题。
    她想看看,这位前“大律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是报警?是忍气吞声?还是有別的办法?
    罗政笑了。
    小丫头不笨,知道用假设性的问题来摸他的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一盆滴水观音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宽大的叶片。
    “林老板,你这个问题,就像问一个厨子,一块肉有几种做法。”
    林溪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最简单的做法,是『白切』。”
    罗政的声音不疾不徐,
    “直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是最合法,也是最常规的手段。”
    “但缺点是,警察走了,他们可能还会来。”
    “而且你开门做生意,三天两头有警车停在门口,影响不好。”
    “第二种做法,是『红烧』。”
    他踱步到一排玫瑰前,仿佛在欣赏花朵,
    “找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街道办主任、市场管理员,或者在局里有朋友的,请他们出面调解。”
    “给点好处,让他们帮忙把事情压下去。”
    “这叫『以江湖的方式解决江湖问题』。”
    “这种方法见效快,但人情债最难还。”
    “今天你欠他一个人情,明天他就可能让你办一件更麻烦的事。”
    林溪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说的这两种方法,普通人也能想到,但被他这么一总结,立刻变得条理分明,利弊清晰。
    “那……还有別的做法吗?”
    她追问道。
    罗政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他的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
    “当然有。第三种,也是最麻烦的一种,叫『剔骨』。”
    “剔骨?”
    林溪重复著这个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对,剔骨。”
    罗政的笑容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带著一股子寒气,
    “你得查清楚,这个来找你麻烦的小混混,他爹妈是干什么的,老婆孩子在哪上学。”
    “他自己有没有案底,有没有仇家,他靠什么赚钱,最怕什么。”
    “比如,他如果开了一家小饭馆,你就找人天天去查他的消防和卫生。”
    “如果他有个上初中的儿子,你就想办法让他儿子知道他爹在外面做的这些烂事。”
    “如果他欠了別人的钱,你就把他的行踪透露给他的债主。”
    “你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把他所有的社会关係、软肋和命门全都找出来。”
    “然后,你不需要自己动手。你只需要在合適的时候,把合適的信息,透露给合適的人。”
    “用他自己的麻烦,去解决他给你製造的麻烦。”
    “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也不敢来惹你。”
    罗政说完,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在討论一道菜的烹飪技巧。
    花店里一片死寂。
    林溪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她设想过无数种答案,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
    这已经不是解决问题的范畴了,这是一种……毁灭。
    用最精准、最冷静的方式,去摧毁一个人赖以生存的社会结构。
    这个看起来落魄潦倒、温和无害的中年男人,他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罗……罗先生,你……”
    林溪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只是打个比方。”
    罗政放下了水杯,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自嘲,
    “一个好厨子,未必喜欢做『剔骨』这种脏活累活。费时费力,还弄得自己一身腥。”
    “大多数时候,一碗阳春麵,就能填饱肚子了。”
    林溪沉默了。她听懂了罗政的言外之意。
    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武器库”,从最简单的警棍,到最复杂的手术刀,一应俱全。
    但他也在告诉她,他轻易不会动用那些最危险的武器。
    选择权,似乎在她手上。
    “我明白了。”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谢谢你,时间不早了,我们下班吧。”
    她不再叫他“罗先生”,而是直接称呼“你”,这意味著心理距离的拉近。
    “好。”
    罗政点点头,拎起了他的公文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店。
    林溪锁上店门,晚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罗政指了指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林老板,我住得不远,坐两站车就到。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朝站台走去。
    他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又细又长,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单和萧索。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略显蹣跚地上了公交车,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溪上的风”这个招牌。
    她忽然明白了。
    莫风把这个人安排到她身边,不是给他找了一份工作。
    是给她,请来了一尊门神。
    一尊看起来破破烂烂,甚至有些寒酸,但却能让魑魅魍魎望而生畏的……门神。
    而她这家小小的花店,从今天起,也不再仅仅是一家花店了。
    它成了一个棋盘。
    一个风暴的中心。
    ……
    公交车上,罗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在他的镜片上划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痕跡。
    那个叫林溪的小姑娘,比他想像中要敏锐得多。
    她的每一个问题,看似隨意,却刀刀都切向要害。
    “莫风啊莫风,你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找到这么一个『锚点』。”
    罗政在心里自言自语。
    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金丝雀。
    她是一棵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松树,看似柔弱,却有著惊人的韧性和生命力。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罗政摸了摸腿上那个硬邦邦的公文包。
    这里面,装著他过去十年所有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了。
    现在看来,未必。
    公交车到站,罗政下了车。
    他没有直接回姜戈给他安排的住处,而是在街角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瓶二锅头。
    他需要一点酒精和尼古丁,来抚慰他那根断掉的肋骨,以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试用期……算是过了吧。”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辛辣的白酒,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新工作”,有没有退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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