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一条被高耸玻璃幕墙包围的胡同。
    这里的灰瓦缝隙里塞满了旧时代的尘土,电线桿像老人的拐杖,颤巍巍地挑著乱成麻的电线。
    罗政拎著一捆三块钱的香菜,脚下那双底子磨歪了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鹏城翻手云覆手雨,回了这儿,依然是那个住在漏水顶层、被邻居大妈嫌弃不交物业费的“无业游民”。
    那个破旧的公文包缩在腋下,像他身上多出来的一块老茧。
    刚走到自家那栋连电梯都没有的筒子楼下,罗政的步子停住了。
    楼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红旗,漆面亮得能照出他脸上交错的皱纹。
    车牌很普通,但在京都这地界,越是这种看不出单位的纯黑车牌,越是透著一股子压死人的烟火气。
    一个穿著深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边,手里捏著一个保温杯,正看著树上两只掐架的麻雀。
    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髮剃得极短,透出一股子洗不掉的肥皂水味。
    罗政笑了笑,把香菜换到左手,慢腾腾地走过去。
    “老宋,这地方停车费一小时二十,你这停了得有两个钟头了吧?”
    被称为老宋的男人转过脸,眼神平和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罗政,你这记性还是这么好,连停车费都要算一算。”
    “没钱,不精打细算活不到明天。”
    罗政指了指楼道,
    “上去坐坐?还是在这儿把我办了?”
    老宋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热气扑在鼻樑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叶少托我给你带句话。”
    罗政扶了扶黑框眼镜,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
    “叶少现在是大忙人,还能惦记我这种刨食的,受宠若惊。”
    老宋放下杯子,声音不紧不慢。
    “他说,鹏城那通电话,他打得很高兴。”
    “柳文添是个听话的,郑伟山也挪了位置,这局棋你布得漂亮。”
    罗政点头,
    “那是叶少威名远播,我不过是借了张虎皮。”
    老宋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罗政不到半米。
    这个距离,是格斗中的绝对危险区,也是谈判中的心理压迫区。
    “但叶少也说了,他不喜欢欠人情。既然这笔帐清了,那这本帐簿,是不是也该烧了?”
    罗政看著老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知道那是一双常年握笔,也常年握枪的手。
    京都的权力场像个巨大的绞肉机,罗政这种“诉棍”就是润滑油。
    油多了,机器转得快,但机器的主人总担心这油里掺了沙子。
    “老宋,我这人有个毛病,记性太好,忘不掉的东西,烧了也没用。”
    罗政从兜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老宋盯著那把钥匙,语气冷了几分。
    “你回京都,还没去过西郊那座疗养院吧?你以前帮过的那几位老先生,最近身体都不太好。”
    这是威胁。
    那些老先生是罗政的人脉,也是他的护身符。
    护身符身体不好,意味著罗政的命,也快要“不好”了。
    “叶少的意思是,这京都的雾霾重,不適合养生。岭南那边,叶少给你留了位置,风景很不错。”
    老宋把保温杯盖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罗政哈哈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报告递给老宋。
    “罗政律师因身体原因,正式向律协提交註销执业证申请。”
    老宋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註销执业证,意味著罗政自废武功,不再是那个能在法律缝隙里跳舞的“诉棍”。
    “这就够了?”
    老宋问。
    罗政摇摇头,
    “不够。我还把自己那艘破船拆了,零件都送人了。”
    他凑近老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玩世不恭。
    “回去转告叶少,我手里那本『人情帐本』,已经转手卖给了一个『天才』。”
    “只是那位『天才』没底线,没敬畏,脑子里全是逻辑和算力。”
    “谁要是想去翻那本帐,先得问问他的伺服器答不答应。”
    老宋的眼神终於变了,那潭死水里泛起了一圈涟漪。
    “罗政,你这是在玩火。”
    “火烤著才暖和。”
    罗政把香菜塞进公文包,拍了拍包身,
    “老宋,回去吧,停车费我替你交了。”
    老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钻进红旗车。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黑色轿车缓缓滑出胡同,消失在京都的暮色中。
    罗政站在原地,看著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摸了摸后背,凉颼颼的。
    刚才那十分钟,他感觉自己脖子上一直架著一把看不见的铡刀。
    叶家这种门阀,最讲究“乾净”。
    他帮叶少处理了脏活,现在他就是那块最脏的抹布。
    如果不把这块抹布扔掉,或者让抹布变得“不可触碰”,他的下场只会是垃圾焚烧炉。
    罗政嘆了口气,转身上楼。
    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往上爬。
    到了五楼,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屋里一股子霉味。
    罗政坐在硬板床上,点燃了一根廉价的香菸。
    烟雾在黑暗中升腾,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他知道,叶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更何况还有其他人还没有动手。
    老宋只是个打前站的,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京都的这些大佬,习惯了用权力抹平一切不確定性。
    而他罗政,现在就是那个最大的不確定性。
    “莫风啊莫风,老子这辈子没做过亏本买卖,这次算是把老命都压在你身上了。”
    罗政自言自语,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旅行箱,开始收拾东西。
    京都待不下去了,但这天下,总有能容身的地方。
    他要去的地方,老宋找不到,叶少也够不著。
    就在他拉上拉链的一瞬间,楼道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是那种邻居上楼的散乱节奏。
    罗政的手僵了一下。
    除了小偷和杀手,没人会来这栋破楼。
    他慢慢站起身,背靠著墙壁,手里握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暖气管。
    门锁传来了轻微的震动,那是专业开锁工具在拨动锁芯的声音。
    罗政屏住呼吸,心臟跳动的频率控制在一个极低的范围。
    “咔噠。”
    门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只黑猫。
    对方没开灯,手里拿著一柄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枪口平指,搜索著每一个角落。
    罗政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
    黑影搜索了一圈,没发现床上有人,正准备往卫生间走。
    就在这一秒,罗政动了。
    他没有用暖气管去敲对方的头,那是电影里的蠢货才会干的事。
    他直接撞向了对方的下盘。
    “砰!”
    两人撞在一起,在狭窄的客厅里翻滚。
    罗政毕竟岁数大了,体力跟不上,但他有一股子同归於尽的狠劲。
    他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腕,暖气管没命地往对方襠部捅。
    黑影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两人在黑暗中扭打,拳拳到肉,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
    罗政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但他不能鬆手,鬆手就是死。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两人都出现了瞬间的致盲。
    罗政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穿著普通的快递制服,手里拎著一个包裹,脸上掛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是姜戈。
    那个本该在南边处理“大麻烦”的人。
    黑影见状,想去捡地上的枪,姜戈隨手一甩,一把军用匕首扎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啊!”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
    姜戈走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黑影拎起来,隨手扔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然后他看向躺在地上喘粗气的罗政,眼神里带著一丝嫌弃。
    “罗律师,你这格斗水平,连精神病院的护工都不如。”
    罗政吐出一口血沫子,撑著墙坐起来,疼得呲牙咧嘴。
    “老子是动脑子的,谁跟你这种暴力狂一样。”
    他看著姜戈,
    “你怎么在这儿?莫风让你来的?”
    姜戈摇摇头,
    “他没空,他正忙著给林溪做生煎包。我是来收债的。”
    姜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
    “楼下还有两伙人,都被我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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