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
    南城老街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
    “王氏裁缝铺”的玻璃门上贴著的“旺铺转租”的红纸已经不见了。
    飞达装饰的张工头正带著两个徒弟,给老旧的墙体重新开槽、布线。
    电钻的“滋滋”声,是这条慢悠悠的老街上最富生命力的噪音。
    林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躲著屋里的灰尘,一边用平板电脑修改著花店的软装设计图。
    张工头从里面走出来,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手里捏著个水瓶。
    “林老板,你这要求是真高。”
    “光是这电线,全得用国標最高规格的阻燃线,连穿线的pvc管都得是加厚的。”
    “我干了十几年装修,头一回见开个花店这么下本钱的。”
    林溪从脚边的箱子里拿了瓶冰红茶递过去,笑著说:
    “安全嘛,我男朋友说的,安全係数要冗余设计。”
    “寧可多花一倍的钱,也要把风险概率降到最低。”
    张工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抹了抹嘴:
    “理是这个理。就是你这男朋友,说话跟你似的,一套一套的。”
    林溪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街口缓缓停下。
    车身擦得鋥亮,但车型和牌照都很低调。
    这种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比计程车还常见。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
    都穿著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腋下夹著个公文包,脚上的皮鞋一尘不染。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则显得有些拘谨。
    两人径直朝著“王氏裁缝铺”走来。
    林溪以为是附近的邻居好奇,便站起身,准备打个招呼。
    为首的中年男人走到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没看林溪,而是直接对里面喊了一嗓子。
    “里面干活的,都停一下!”
    电钻声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这才將目光转向林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著审视。
    “你是这里的老板?”
    “我是。”
    林溪点点头,
    “请问你们是?”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工作证,在林溪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让她只能看清“市场监督”四个字。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我姓郑,我们接到群眾举报。”
    “说这里存在无证经营、违规施工的情况,过来看看。”
    他说话的语速很平稳,但“群眾举报”四个字咬得特別重。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
    李明母亲周六刚走,周一“群眾”就来了。
    这效率,比她催设计稿的甲方还高。
    “两位领导好。”
    林溪脸上依旧掛著礼貌的微笑,
    “我们店还在装修阶段,没有经营。营业执照正在申请中,手续都是齐全的。”
    “装修?”
    郑国瑋冷笑一声,指著里面,
    “你管这叫装修?里面乌烟瘴气,电线乱拉,消防设施一个没有,连个灭火器都看不见。”
    “这是施工,不是装修。”
    他转向张工头:
    “你们是哪个公司的?施工许可证呢?”
    张工头愣住了,开个小店的內部装修。
    哪里需要什么施工许可证?那都是盖大楼才要办的东西。
    “领导,我们就是个装修队,给小店面做个水电改造……”
    “那就是没有了?”
    郑国瑋打断他,
    “没有施工许可,没有安全预案,没有现场监理。”
    “你们这是典型的『三无』施工队,胆子不小啊!”
    跟在后面的小张適时地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一个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林溪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就是问题本身。
    “郑领导是吧?”
    林溪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確实只是做內部装修改造,可能对政策理解有偏差。”
    “您看,具体需要补办哪些手续,您给我们指条路,我们一定马上办。”
    她把姿態放得很低。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职场的基本法则。
    可惜,郑国瑋不吃这一套。
    “现在不是补办手续的问题,是马上停工整改的问题!”
    他提高了音量,指著墙上刚开好的线槽,
    “看看这线,穿管了吗?保护措施呢?”
    “万一漏电起火,整条街都跟著遭殃,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张工头忍不住了,走上前辩解道:
    “领导,我们这正准备穿管呢,线才刚拉好。而且我们用的都是阻燃管,绝对符合规范。”
    “你跟我讲规范?”
    郑国瑋斜了他一眼,
    “我是听你的,还是听国家標准的?”
    “《商业建筑电气设计规范》最新版,你读过吗?知道高湿度环境下的绝缘电阻要求是多少吗?”
    一连串专业名词砸下来,把张工头砸得哑口无言。
    他只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哪懂这些条条框框。
    林溪看著郑国瑋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了莫风。
    如果莫风在这里,大概会迅速说出那份规范。
    然后指出郑国瑋的引用条款其实適用於大型冷库而非临街商铺,两者湿度模型差异度为47.3%。
    但她不是莫风。
    她没有那么庞大的资料库。
    可她学会了莫风的另一项技能——在非对称博弈中,首先要保全证据链。
    “郑领导,您说得对,安全是第一位的。”
    林溪拿出手机,按下了录像键,但镜头朝下,只录音。
    “为了確保我们能严格按照您的指示进行整改,避免再次出错,我能把您刚才提到的问题和规范要求记录一下吗?”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郑国瑋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不仅没被嚇住,还敢拿出手机。
    “怎么?你还想录音录像?威胁执法人员?”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您误会了。”
    林溪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请教,
    “我只是怕记不住。您是专家,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我怕我们这些外行领会错了,耽误了整改进度,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这顶高帽子送得恰到好处,既化解了对方的指责,又把录音的行为合理化了。
    郑国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总不能说“不许记,你必须一次就听懂”吧?
    他身后的年轻人小张,在本子上记录的笔也停顿了。
    他抬头看了林溪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
    郑国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今天的“指导工作”没法再像预想中那样轻鬆愜意了。
    他从公文包里直接抽出一张早就列印好的《责令整改通知书》,啪的一声拍在门口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桌子上。
    “不用记了!白纸黑字,自己看!”
    通知书上,罗列著十几条“违规事项”。
    从“未取得合法经营资质擅自开展经营性活动”到“施工现场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几乎把能想到的罪名都写上了。
    处理意见更是简单粗暴:
    一,立即停止一切施工活动。二,查封经营场所,直至整改验收合格。三,根据相关法规,处以五千至三万元罚款。
    这是一记组合拳,直接把林溪的花店打入了无限期的停滯。
    “林老板,看清楚了?”
    郑国瑋指著通知书,脸上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从现在开始,这里不许再动一颗钉子。”
    “我们会派人每天过来巡查,如果发现你们擅自復工,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林溪,转身就走。
    “郑领导!”
    林溪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郑国瑋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冰冷。
    “通知书我收到了,我们一定积极配合整改。”
    林溪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依然带著微笑,但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谦恭。
    “我就是想確认一下,这份通知书的处罚依据,以及我们后续申诉和申请复议的流程。”
    “是按照《行政处罚法》第四十条和第六十一条执行,对吗?”
    郑国瑋死死地盯著林溪,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失败了。
    女孩的眼睛很亮,也很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了一块铁板。
    马科长交代这事的时候,只说是安溪县李局长的远房亲戚,不懂事,需要“指导指导”。
    他以为就是个嚇唬小姑娘的简单差事。
    可眼前这个,哪里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姑娘?
    “你……懂的还不少。”
    郑国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略懂一点。”
    林溪微笑道,
    “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嘛。”
    郑国瑋没再说话,转身带著小张快步离开,背影甚至有几分狼狈。
    黑色的帕萨特很快发动,消失在街角。
    (一朝回到解放前,重走来时路,苦)
    (构思一下后面的剧情,过几天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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