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宾馆的包厢里,烟雾散去,人也走空了。
    桌上冰冷的菜餚,黄振廷一口没动。
    他俯瞰著这座被霓虹灯点亮的城市,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但不知为何,那个叫莫风的年轻人平静的脸,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太冷静了,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种感觉,让黄振廷感到一丝久违的不安。
    他摸出手机,没有再打给王律师或钱所长,而是翻到了一个没有备註姓名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老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居然会主动联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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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k,帮我查个人。”
    黄振廷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直截了当。
    “哦?能让你黄老板亲自开口查的,是龙还是虎?”
    对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趣。
    “不知道,所以才要你查。”
    黄振廷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
    “叫莫风。男,大概二十出头,看著像个大学生。从江城过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记录。
    “就这些?”
    “他还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叫林溪。別的就没了。”
    黄振廷补充道。
    “要求呢?查到什么程度?”
    老k问。
    “底掉。”
    黄振廷吐出两个字。
    “家庭背景,教育经歷,社会关係,有没有惹不起的背景。”
    “我需要知道,他手里攥著的,到底是他自己的牌,还是从別人家借来的牌。”
    老k在那头轻笑一声:
    “听你这口气,是遇到硬茬了?在昆城这地界,还有你黄老板摆不平的事?”
    “他不是硬茬。”
    黄振廷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他很怪。他不用道上的规矩,也不用官面的规矩。他用的是写在纸上的规矩,一条一条,一字一字,跟你抠。”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斗,是在跟一本活的《刑法》打官司。”
    这番形容让老k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行,这活我接了。一个小时,不管他是龙是虎,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你刨出来。”
    掛断电话,黄振廷心里的那丝不安,才稍稍平復。
    他不怕对手强,就怕对手未知。
    只要摸清了对方的底牌,就算他是条真龙,到了昆城这片水里,也得盘著。
    他布下的三路棋,已经开始走了。
    ……
    昆城晚报,编辑部灯火通明。
    总编刘建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一个刚入行两年却文笔老辣的年轻记者叫到了办公室。
    “小张,有个活,急活,大活。”
    刘建递给他一根烟。
    小张受宠若惊地接过,凑过去点上,吸了一口。
    “总编您说。”
    “写一篇深度报导。不,一个系列。”
    刘建靠在老板椅上,吞云吐雾。
    “主题是『游客与城市的阵痛』。角度要新颖,要能引起共鸣。”
    “就从咱们昆城旅游业的井喷式发展说起,游客多了,gdp上去了,但咱们本地人的生活呢?环境、治安、公共资源,是不是被挤压了?”
    小张的眼睛亮了,他立刻嗅到了新闻爆点的味道。
    “我明白了!我们可以採访一些被游客吵得睡不著觉的老居民,採访一些被无理取闹的游客气到心梗的商贩,再配上一些游客乱扔垃圾、破坏古蹟的照片……”
    “聪明!”
    刘建讚许地点点头,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先製造一种情绪,一种本地人被外来者侵犯的『受害者情绪』。”
    “等这股火烧起来了,再把这个案例给我加进去。”
    刘建把一份列印好的资料推了过去。
    “白马镇租车衝突。记住,陈述要客观,別带主观色彩。”
    “就写:一名外地游客,因租车纠纷,与三名本地青年发生肢体衝突,致三名青年受伤。”
    “我们不评判对错,我们只陈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去脑补,自己去站队。”
    刘建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当所有人都觉得『又是外地人来我们这撒野』的时候,舆论的审判,比法院的判决,来得更快,也更致命。”
    小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兴奋。
    “放心吧总编,保证完成任务!我今晚就出稿,標题我都想好了——《是上帝还是蝗虫?当游客涌入我们的家园》。”
    ……
    同一时间,城郊的一家洗浴中心。
    钱德龙所长泡在滚烫的池水里,身边坐著车站派出所的警员队长,张立强。
    此刻的张立强,再也没有了白天的半分威风,像只斗败的公鸡。
    “老张,跟我多少年了?”
    钱德龙闭著眼睛,慢悠悠地问。
    “所长,从您调过来,快八年了。”
    张立强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年了啊……”
    钱德龙嘆了口气,
    “你儿子,明年该高考了吧?我记得成绩不错,想考省城的警官大学?”
    张立强的心猛地一沉。
    “你老婆,在街道办那个岗位,也干得挺舒心吧?前两年还是我跟你嫂子去说的情。”
    “所长……您……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立强知道,躲不过去了。
    钱德龙睁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的事,闹大了。市局督察都介入了,必须有人站出来,把事情扛下来。”
    “所里不能有事,我不能有事,黄董更不能有事。”
    张立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
    钱德龙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只是暂时脱下这身衣服。你儿子上学的事,黄董包了。你老婆的工作,谁也动不了。”
    “另外,这个数。”
    钱德龙伸出五根手指,
    “黄董让我转告你,这是给嫂子和孩子的安家费。你进去之后,家里的一切,都有我们。”
    张立强看著那五根手指,那是五十万。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块。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爭气的儿子,想到了身体不好、工作清閒的妻子。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他喊黄启升那声“大侄子”,从他收下黄振廷送的那几条烟、几瓶酒开始,他就已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现在,到了弃车保帅的时候了。
    “我……明白了。”
    张立强闭上眼,两行热泪混进了滚烫的池水里。
    “就说……就说是我利慾薰心,收了黄启升的好处,滥用职权,想帮他出气。”
    “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所里没关係。”
    钱德龙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老张,委屈你了。放心,等你出来,哥给你接风。”
    ……
    昆城第三人民医院,主任办公室。
    金牌大状王思明,正对著骨科的李主任,侃侃而谈。
    “李主任,事情的经过,钱所长应该都跟你说过了。”
    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戴著厚厚的眼镜,一脸愁容。
    “王律师,偽造法医鑑定,这是刑事犯罪!我……我不能……”
    “谁说是偽造了?”
    王思明笑著打断他,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偽造,是『勘误』。”
    他將一份擬好的《情况说明》推到李主任面前。
    “当天急诊病人过多,您连续工作超过十小时,身心俱疲。”
    “加上伤者黄启升等人对伤情描述夸张,存在诱导性陈述。导致您在初步诊断时,出现了『判断性失误』。”
    “这不是偽造,这是业务不精,责任心不强。性质完全不同。”
    “医院方面,会出一个官方声明,向社会和当事人道歉。”
    “对您个人,做出停职反省的內部处理。”
    王思明看著他,
    “最多三个月,风头过了,官復原职。”
    “当然,黄董也不会让您白白受这个委屈。”
    王思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
    “黄董说了,算是给您这几个月放假期间的『精神损失费』。”
    李主任看著那张卡,又看了看王思明那张掛著职业微笑的脸,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一边是前途尽毁,甚至鋃鐺入狱。
    另一边,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內部处分。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您当然需要。”
    王思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不过我提醒您,市局的法医,明天上午就会过来覆核。留给您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给李主任一个巨大的难题,和一个唯一的答案。
    三路棋,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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