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周婉仪见收音机里打斗声,破坏了大哥的新婚夜,正乐得合不拢嘴。
    就见大哥推开门,眉眼冷沉地盯著她,没说一个字,只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扫过来,就嚇得她瞬间一个哆嗦,缩脖扭头就跑。
    周润卿看著周婉仪逃之夭夭的背影,气得咬住了后槽牙。
    收音机的电流声刺啦作响,更清晰刺耳地传入屋內。
    男人赶紧循著声音,几步走到花盆边,拎出那台小收音机,拇指一按,杂音瞬间消失。
    他攥著机身,回头望了眼,低沉嗓音,温声嘱咐:“你先睡。”
    反手轻带上门,才加快步子去追始作俑者。
    林语秋心头隱约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棉褥边缘。
    还没等她闭上眼,楼下的声响便接二连三地炸开来。
    是男人冷冽的呵斥,带著压抑的怒火。
    是周婉仪尖厉的惊叫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紧接著,还有桌椅碰撞的闷响,重物落地的脆响。
    叮叮哐啷的一片嘈杂,在夜晚像炸雷一样,惊得人头皮发麻,也没法再睡。
    林语秋的心猛地一沉,忐忑下床,整理好身上弄乱的衣服,拿起搭在椅背上男人没穿的军装外套披在身上,便拉开门。
    正好瞧见楼下主臥老两口也被惊醒了,披著衣服匆匆朝周婉仪房间赶过去,脸上满是焦急。
    林语秋担心地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公婆把门关上,门里传来周婉仪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哥,你为了那个女人,竟然打我!”
    周母安慰道:“你大哥不过是不小心挨了你一下,没那么严重,过来妈妈安慰一下。”
    “大哥,你娶了那个拖油瓶回来,要养著她那瘫痪的妈,还要养著那个没用的,你每月的工资都要填那个无底洞!”
    “更可恶的是爸爸为了给她聘礼,预支了半年的薪水,半年啊,以后我们家要喝西北风了!”
    “你倒是带她去过好日子,留下我们在家受苦!”
    “你要是娶了诗薀姐,那日子才好过呢,诗薀对我也好,才不和我抢我家的东西!”
    “那女人有什么用?她是资本家的女儿,人见人嫌的,我不喜欢她,我喜欢诗薀姐做我的嫂子!”
    房间內,周婉仪撒泼打滚,没有人来得及呵斥她的胡言乱语,都在哄她开心。
    林语秋怔怔地站在楼梯口,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过身一步步重新走上楼梯,脚步很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仿佛她从来没有下来过。
    回到房间,她看著墙上的大红喜字和掛钟。
    默默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周婉仪说得没错。
    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她有个瘫痪的母亲,需要她哥的工资来治病,需要他的照顾来生活。
    对於周润卿来说,她的確是个累赘。
    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枕头里,想到母亲气色一天比一天恢復,心里那点酸涩也渐渐平復。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墙上掛钟指针走了半圈,楼下哄闹声才渐渐平息。
    房门,终於被轻轻推开。
    林语秋眼睫猛地一颤,即刻敛了所有情绪,眼帘沉沉闔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软。
    被子被极轻地掀开一角,男人带著夜里凉气的胸膛挨了过来,铁骨般的手臂不由分说,又带著小心翼翼的克制,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林语秋指尖微颤,借著睡梦中的无意识,轻轻挣了挣,肩头往旁边挪了半寸,带著无声的拒绝。
    周润卿看著怀里女人娇憨的小脸,那轻闔的眼困顿到睁不开,长而密的睫羽垂著,颊边的软肉微微鼓著,更衬得眉眼间儘是柔憨。
    而一沾她的温香软气,那股深埋在腹下,焚骨蚀髓的火热便捲土重来,他只得克制著。
    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像怕惊醒了她的酣梦。
    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將她露在外面的手,小心地蜷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冬日里温吞的炉火,在她耳边熨帖而过:“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林语秋闭著眼,鼻尖发酸,心底却又漫上一丝极淡的甜,杂糅在心口,缠得发紧。
    窗外月光渐渐隱入云层。
    林语秋正闭著眼欲睡,腰间忽然探来一只滚烫的大手,將她轻轻一搂。
    她柔软的唇微微动了动,嘟囔出一句模糊的话,带著被扰了睡意的娇憨不满。
    身后男人浑身一僵,喉结滚了滚,竟不敢再动分毫,半晌才轻轻將手从她腰间缓缓抽了回去。
    直到听见女人呼吸渐匀,彻底酣睡过去,男人才小心翼翼凑过去,再次將那柔软的身子紧紧揽腰嵌入怀里。
    额头埋进她的后颈,闻著那淡淡的,温软的,清甜的,仿佛能助眠的体香,方满足的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周润卿睁眼,怀里已经空无一人,身侧床铺也冰凉空荡。
    他倏地掀被下床,脚步急促踏出门,来到楼下客厅。
    周母已穿戴整齐,正在准备早餐,见他下来,笑著擦了擦手:“醒了?快去洗漱,过来吃早餐。”
    周润卿环顾四周,“我媳妇儿呢。”
    “小语天不亮就去疗养院了,说是跟她妈妈辞行。”
    周润卿点了下头,眉峰却不自觉蹙起,喉头滚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她去疗养院,怎么没跟他说一声?
    周母看穿他的心思,拿起搪瓷缸,舀了几勺麦乳精,冲了热水递给他:“放心吧,我让你爸的通讯员小张送的,开车稳当,误不了事。”
    周润卿接过麦乳精,吹著热气,心不在焉地浅喝了两口。
    周母又叮嘱道:“吃完早餐,你就去收拾行李。等小刘把火车票买回来,你们就赶紧出发,可別耽误了归队的时间。”
    “你如今情况特殊,半点错处都出不得,可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往后做什么事,都得多留个心眼。”
    “听说林家那两父子,下放到了劳改场,这种事你別多管閒事,免得惹祸上身。顾好你自己,顾好你这个小家,就够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军礼声,警卫员小刘拿著车票快步进来,声音洪亮:“团长,去海岛的火车票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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