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们有许多话要说,舒振华把人带到就离开了,顺带著將门外看热闹的眾人也驱赶走,
    “別堵在这儿,回家,赶紧回家,明天不上工了是吧?”
    “瞧你们一个个的精神头,我看明天少说能挖两里的沟!”
    见院门被舒振华关上,队员们才不舍地移开目光,
    “像,真像!”
    “就是窈丫头的爹温吞些,也白净,他这个兄弟不笑的时候黑著脸,看著唬人。”
    “人家是军官,威严!”
    刚刚还被嚇得狼狈逃窜的大娘这会儿头昂得高高的,
    “你们没听司机喊么,师长!”
    “乖乖隆的咚,师长?这么年轻的师长?”
    “窈丫头这是什么福气,简直是掉在福窝里,爷爷是京市军区的领导,爹的亲兄弟又是师长,咱要是能赶上一个就乐得找不著北了,人家偏生得了两个!”
    “了不得,真了不得!”
    叔伯爷娘们纷纷咂嘴摇头,年轻的姑娘们也满心是羡慕。
    大伙儿三三两两往回走,话题全聚焦在舒窈身上,跟著瞧了把热闹的知青们也不例外,
    “我就说,穷乡僻壤的地方哪能养出这样的美人,你们瞧见没,舒窈的那个叔叔也好看,两人可真像!”
    杨红玲语气兴奋,两姐妹手攥著手,全是旁人理解不了的激动。
    “你们这些女同志,就是肤浅!”
    一旁的男知青撇了撇嘴,
    “这群村民也是没见识,四个兜的军官不少见,年轻的师长也不是没有,真正算得上这个的,”
    他竖著大拇指,
    “是那老太太身上披著的军装常服!”
    “不就是一件普通的军装?”
    同伴们的目光全部被吸引过来。
    “那可不普通!”
    男知青扬起脖子,
    “我堂伯伯是团长,我对部队里歷年的制式军装一清二楚,老太太身上那件……”
    他高傲地看了一眼眾人,
    “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舒窈这门亲戚的来歷不简单,家里绝对有將帅,少说也是军长司令这些。”
    男知青说完脸上满是遗憾,
    “当初要是咱们能住进舒窈家里,现在至少也能在他们面前露个脸,给牛棚的那些黑五类住,可真是浪费!”
    走在人群之中的陈志远目光微闪,之前只当那个嘴皮子不饶人的小娘们是大队长家的亲戚,在县里有个工作,
    没想到,她不但有个在京市部队当领导的爷爷,现在还极可能又有一个当军长、司令的亲戚,
    跟她一比,杨红玲有一个当厂长的爹算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对自己是越来越冷淡。
    舒家堂屋內,舒窈扶著佟玉兰坐下,又去替她和江承武各自倒了一杯茶,
    刚將茶杯递到佟玉兰跟前,舒窈的手就再次被她握住,
    “窈窈,我叫佟玉兰,是你爸爸、也就是他们口中大文的亲妈,你、能不能喊我一声?”
    佟玉兰眼中满是期待。
    老人双手冰凉,眉眼中藏著倦意,更多的,是忐忑与迫切,
    舒窈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嘴唇微动,一声呼唤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
    “奶奶。”
    “乖,乖!”
    佟玉兰笑了起来,“我听大队长刚刚喊你么么儿,奶奶可以这么喊你吗?”
    舒窈点头,也露出一个笑:
    “当然。”
    看到她笑,佟玉兰和江承武皆是一怔,佟玉兰抬手,抚上舒窈唇边小小的梨涡,目露怀念,
    “这个梨涡,承文也有,”
    “你爸爸和叔叔是双生子,从小就长得一模一样,你叔叔又淘气,总爱拉著你爸让我和你爷爷,还有队伍里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来辨认,”
    “但你爸天生长了一对梨涡,只要把他们逗笑,好认得很。”
    “么么儿,你和你爸爸,真的很像。”
    “么么儿,”
    江承武喉咙发紧,“我是叔叔,你也,喊我一声。”
    部队里出了名的茅坑里又硬又臭的石头,独身陷入敌人包围圈都能冷静突围的战斗英雄,此刻竟罕见地有些紧张。
    舒窈应声喊道:“叔叔。”
    祖孙三代的面容如此相似,是源自一脉相承的骨血,天生就引人亲近,舒窈根本无需多想,仅需遵从本心。
    江承武的眼睛驀然红了,眼前侄女的面容仿佛和年幼时的哥哥重叠,
    “弟弟,你別玩水了,回去要被揍的。”
    “弟弟,这是青姨给的糖,分你一颗。”
    “弟弟,你別生气了,红薯给你吃。”
    可是威胁他回家要挨揍的人,却在回去时同他换了衣服,代他挨了一顿竹板,
    青姨偷偷给他的糖,全进了自己的嘴,
    就连那个小小的烤红薯,都是他去给炊事班帮忙,班长叔叔给他的,最后他却一口没吃,给了觉得不公平的自己。
    他的哥哥,从小就比他懂事,也比他討喜,当年遇上敌军部队,也是他,將更安全的报信任务交给自己,而他则去吸引敌人的注意,给了队伍撤离的时间。
    江承武扯出一个生疏又僵硬的笑,应道:“哎!”
    佟玉兰看得心痛,那段日子太乱了,大儿子失踪生死不明,队伍被迫转移,她需要照看不断增加的伤员,根本顾不上小儿子,
    甚至还因为小儿子闹著要去找哥哥狠狠打过他,等后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才发现,原本爱闹的小儿子变得异常懂事,也变得更加沉默,渐渐有了承文当初的模样,但再也不笑了。
    她曾经听到过阿青问承武,为什么每天都板著小脸,
    承武的回答让她难过了很久,
    他说,我不笑的时候最像哥哥,笑了,就不像了。
    一晃这么多年,这孩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仿佛是被焊上了一块冷冰冰的面具,让她看一次,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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