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张家村,和晚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这样的行动,如果是换做晚上,那么就算心里紧张,起码凉风吹过,至少能让人好受点。
    可这大白天,大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当头,没遮没拦地泼下来,把土路晒得发白,空气中都散发著若有若无的热浪。
    再加上蝉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叫著,一声叠著一声,耳朵里嗡嗡的,让人忍不住心烦意乱。
    张贵一边走,额头上一边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电路检修通知单,指缝里滑腻腻的全是汗水,几乎要浸湿那薄薄的纸。
    走了几步,张贵的步速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都要停了下来。
    “张叔儿,放鬆点,你別紧张啊。”
    王亮嘴上安慰著,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这特么的,让对方搞的,自己都跟著紧张起来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影响人心態啊?
    “我,我也不想紧张,可根本控制不住啊。”
    张贵那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九手里可是有枪啊。”
    “怕个毛啊,他有,难道我们没有?”王亮给自己壮了壮胆:“別忘了,我们可是有十几条枪,他只有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张贵还想说什么,只听王亮继续说道:
    “张叔儿,你放心吧,只要跟平时一样,对方是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不还有我呢嘛,我会第一时间保护你的。”
    王亮拍著胸脯说道:“他再厉害,顶多也就是开枪打我一个,有我吸引火力的功夫,你完全可以跑掉,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张贵这么一听,似乎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不过他有些不放心:“那待会真出了事情,你不会跑的比我还快吧,我这胳膊腿的,可跑不过你。”
    王亮只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我是警察,怎么可能跑在你前面!”
    “那倒是……”
    张贵深吸了口气,视线越过低矮的房舍,能远远望见那座不起眼的破败院落,在明烈的阳光下,它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院墙上的豁口像咧开的丑陋大嘴,院子里半人高的荒草耷拉著焦黄的叶子,黑黢黢的堂屋门窗紧闭,像两只失去神采的眼睛,显得异常安静。
    张贵的耳边又响起陈所长沙哑的叮嘱:“……白天更难,他看得见我们,群眾也多……绝对不能惊了他,更不能让群眾进危险区域……老张,看你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张贵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试图抚平並不存在的褶皱,也试图安抚自己那颗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
    王亮不知道张贵的心里想法,他这会除了关注张贵之外,更多的注意力,同样放在那处院落的方向。
    一切都在沉默而紧张地进行著,按照赵柱的临时部署:以检修电路、防止事故为名,把张建设所在的院落附近,尤其是可能被流弹波及的几户人家,全部“清”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里有临时办公点发放夏季用电补贴,理由不算完美,但在这种封闭的小山村,村委会的通知往往代表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还沾著“钱”的边儿。
    一路提心弔胆之下,张贵来到了张军的家门口,他刚想敲门,却被王亮给拽住了。
    张贵扭头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王亮对著张军的对门那户人家努努嘴,低声道:“先去这家,大点声。”
    张贵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王亮的意图,於是他那刀削般的脸上挤出笑容,递上通知,用那种刻意提高又带著点疲惫的嗓门:
    “老五,吃了没?哎,上面通知,检修咱这一片的线路,老化了,怕打火出事……对,全家都去,晒穀场那边,登记一下,领二十块钱补贴,买点盐也是好的……快点啊,一会儿可能就断电了。”
    第一家,很顺利,老人嘟囔著天气热,但还是叫上了屋里纳鞋底的老伴,慢悠悠地往晒穀场去了。
    第二家,是户年轻人,多问了几句:“三大爷,啥时候检修完啊?我娃还睡著呢。”
    张贵觉得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一层:“快了快了,主要是排查,顺利的话个把钟头,娃抱上吧,晒穀场那边有树荫,比屋里凉快。”
    他看著那年轻人將信將疑地转身回屋,心跳得像打鼓,一家又一家,直到把张军家附近的几户都给疏散走,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发僵发酸,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俩人对视一眼,紧接著同时看向张军的院门,他们知道,刚才特意搞出来的动静,如果张建设在屋里,那么肯定听到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起疑心。
    这一刻,张贵似乎感觉到蝉鸣声变得更加刺耳,阳光撒在土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晕,刺得他眼睛发花。
    他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王亮推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回过神来,接下来,按照计划,他应该去敲张军家的门,做最后的確认。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一旦对方察觉到异常,对方手里又持有枪枝,又背负人命,这绝对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不光张贵紧张,就连王亮也跟著一起紧张起来。
    他抬起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那敞著一条缝的院门,脚下的土路滚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荒草的气息混合著尘土被曝晒后的焦味,扑面而来。
    一步一步,似乎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两人终於来到张军的家门口。
    院门內一片阴暗,与门外大街上灼亮的日光形成惨烈的对比,那条门缝上,黑幽幽的,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就在张贵的手颤抖著抬起,准备去触碰那粗糙的木门板时——
    阴影里,一个嘶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锈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飘了出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令人窒息的蝉鸣与热浪,直直钉进他的耳膜:
    “老三……”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和嘲讽。
    “別装了,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张贵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真的冻结了,他抬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假笑瞬间碎裂、剥落,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苍白,他浑身的汗毛倒竖,瞳孔因为极度惊惧而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条黑暗的门缝。
    只见一支乌黑的、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枪管,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定地,探了出来。
    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点移动的、刺目的寒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精准地指向了他的额头。
    时间,仿佛被那支枪管钉死在了这暴烈的阳光之下。
    就连空气,似乎也跟著彻底凝固静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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