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营,黑鯊楼。
    此刻黑鯊楼顶层的密室里一片死寂。
    墙角炭盆里的兽炭烧得通红,將三道人影映在墙上。
    “你是说……他看到了?”
    说话的人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
    他身形瘦削,穿著松垮的薑黄色长袍。
    他的那双眼睛几乎看不到瞳仁,透著一股让人发寒的阴冷。
    他就是铁山营的副营主,方文龙,外號“金毛犬”。
    方文龙面前,钱通站在旁边,身上的儒衫都被冷汗浸透。
    “是的,副营主。”钱通的声音带著颤抖,“那个秦海,他硬是把金蟾號的龙骨给拆了!说是修船,其实是在查我们的底!”
    “他还问我船底龙骨的缝里,为什么会有紫色的粉末……”
    咔嚓。
    一声脆响。
    方文龙手里把玩的一把刀,竟被他用手指生生捏断。
    断刃刺进指腹,渗出血珠,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紫金矿……”
    方文龙的声音很轻,钱通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他不但知道了紫金矿,还亲眼看到了?”
    紫金矿是金河帮的要害物资。
    他们铁山营这几年能在外环立足,还能供奉內环的大人物,全靠这条紫金矿走私线。
    “还有。”钱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灰鷲他没回来。”
    “我听到了水关那边的动静,秦海喊著杀了水匪,灰鷲是炼血境中期的高手,又擅长暗杀,怎么可能会失手?”
    “蠢货。”
    一直坐在旁边轮椅上的陈傲突然低吼一声,他腿上打著厚厚的膏药。
    他双眼赤红地盯著钱通,一字一句地说:“灰鷲死了只说明一件事,那个秦海隱藏了实力,他根本不是什么炼皮境。”
    “只有炼血境,才能反杀灰鷲。”
    陈傲的声音带著愤恨,“方副营主,这小子必须除掉。紫金矿的秘密一旦捅到刑堂,我们就麻烦就大了。”
    方文龙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把那刀片隨手扔进炭盆,发出一声轻响。
    方文龙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月牙湖的航道图。
    他乾瘦的手指,在代表戊字水关的红线上慢慢划过。
    “炼血境。”方文龙眯起眼,自言自语,“这小子藏得够深。心机很深手段也狠辣,是个人物。”
    死一个灰鷲,方文龙並不心疼,杀手本就是消耗品。
    他只是担心这件事会失控。
    秦海的出现,已经打乱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副营主!”陈傲急切地拍打著轮椅扶手,“下令吧,调集营里的死士队,今晚就攻打水关。杀了他,只要死无对证,苏爱雯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闭嘴!”
    方文龙猛地回头,那双眼睛让陈傲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攻打水关?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方文龙指著窗外水关的方向,冷冷说道:“现在秦海刚杀了『水匪』,把事情定性成了袭营。你这时候带人去打,不就是坐实了我们可能通敌的罪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以为苏爱雯是摆设?那个疯女人现在就在塔楼上。她的落月弓,连我都忌惮三分。你想去送死?”
    “那怎么办?”钱通带著哭腔问,“难道就让他捏著我们的把柄?万一他明天就去告发。”
    “他不会。”
    方文龙重新坐回太师椅里,姿態又变得懒散起来。
    “他要真想告发,刚才就会把灰鷲的人头掛在旗杆上,把这件事情闹大,而不是去处理尸体。”
    “他既然处理了尸体,就说明他也想把这潭水搅浑,好给自己爭取时间。”
    “他在等,所以我们也要等。”
    方文龙转过头,看向墙上掛著的黄历。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用硃砂圈出的日子上。
    “一个月。”
    方文龙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
    “让他再多活一个月。”
    “什么?”陈傲不敢相信,“一个月?这里面的变数太大了!”
    “听我说完。”方文龙打断了他,嘴角咧开。
    “一个月后,是张长老的七十大寿。”
    听到“张长老”这个名字,陈傲和钱通都是一愣。
    方文龙缓缓说道:“张长老是单海奇的老友,也是苏爱雯的长辈。那天单海奇必须亲自去祝寿,苏爱雯作为潜蛟营的门面,也得去送礼,很可能要在那待上一整天。”
    说到这里,方文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那天晚上戊字水关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整个水关,就只剩下秦海。”
    “而且寿宴当晚,內环防务鬆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寿岳楼的烟花和酒席上。
    “外环出点什么意外,谁会立刻注意到?”
    方文龙擦了擦手道。
    “我们会安排一支庞大的船队过关,名义上是给张长老运送庆典烟火。但实际上……”
    方文龙压低声音,说道:“到时船舱里装的是烟火和死士。”
    “秦海不是喜欢查船吗?不是尽职尽责吗?”
    “那就让他查。”
    “等他上船检查的时候,我们就引爆那船烟火。!”
    方文龙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表情有些扭曲。
    “一场大爆炸,到时候就说是万海帮的余孽炸了船。秦海作为巡察使,以身殉职,虽然可惜但也死得其所。”
    “那一炸不仅能把秦海炸成灰。我们在混乱中,还能顺便货转移货物。”
    “下一批紫金矿尤其重要,刚好可以藉机转运走。”
    陈傲听得目瞪口呆,隨即脸上露出喜色:“不愧是副营主,这招太绝了!”
    钱通也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能除掉他就好。”
    方文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戍字水关的灯火。
    在他眼里,那个年轻的巡察使已经是个死人。
    “传令下去。”
    方文龙的声音恢復了冰冷,“这一个月,铁山营所有人都给我老实点。別去戍字水关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怕了。”
    “让他放鬆警惕,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控制了局面。”
    方文龙转过身,背对夜色,笑著说道:
    “让他再得意一个月。”
    “等张长老寿宴的烟花升起时,就是送他上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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