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继续询问王福:
    “县衙如今何人主事?可有熟悉公务之人?”
    王福战战兢兢回答:
    “回公子,县令老爷......月前就称病不出,后来乾脆跑了。”
    “如今县衙里,就剩一个书记官赵文远,是个老书吏,平时管管文书卷宗......”
    陈庆点头:
    “叫几个人,礼数周到,去请他过来一见,就说有要事相商。”
    “另外,將王氏药堂所有人你,以及药材,所都带到县衙,等我发落。”
    不久。
    一个穿著半旧青色吏服,面容儒雅却带著惊惶之色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一见面就跪倒在地:
    “小人赵文远,参见......参见大人......”
    陈庆上前虚抚起身,义正言辞的说:
    “赵书记莫要惊慌,吾非王家之人,乃青州团练副使陈庆。”
    他亮明一个足以震慑小吏的身份,隨即语出惊人:
    “此番前来,是因接到州府密令,查明王家散播枯血瘟,祸乱地方,荼毒生灵!如今王雄及其党羽已然伏法,此乃天网恢恢!”
    赵文远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惊惶未退,却又添了十足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王家......散播瘟疫?
    这......他虽知王家恶行,却从未敢想竟至如此丧心病狂!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陈大人,竟是奉了州府之命前来锄奸?
    陈庆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为沉痛,又带著一丝激赏:
    “县衙上下,跑的跑,散的散,皆是贪生怕死之辈,事后本官必要上奏朝廷,捉拿这些贪生怕死之人!”
    ”不过,赵书记你仍坚守於此,本官看的出来,你与那些尸位素餐、同流合污之辈不同!”
    “你心中尚存一丝正气,不忍置这一县百姓於不顾!是与不是?”
    赵文远被说的脸色一红。
    其实他是因为家徒四壁,老母在堂,无力携家带口逃亡。
    不过这时被扣上“心存正气”的高帽,一时心潮澎湃,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陈庆不等他细想,拋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赵书记,如今青石县正值用人之际,亦是立身扬名之机!”
    “你熟悉公务,通晓民情,只要你尽心辅佐本官稳定局面,安抚百姓,清算王家余毒......”
    “事成之后,本官不仅保你全家安稳,更可向州府力荐,由你暂代县丞之职!”
    “日后论功行赏,一个正经的官身,也未必是妄想!”
    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扯了州府密令的虎皮占据大义名分,又精准拿捏了赵文远的处境,更许以重利前程。
    赵文远只是个不得志的小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过这等许诺?
    在巨大的衝击和诱惑下,他只觉得热血上涌,对前程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他再次跪伏於地,这次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的坚定:
    “陈大人明察!小人......確也不忍见百姓再受涂炭!”
    “蒙大人不弃,委以重任,小人赵文远,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安定地方,万死不辞!”
    陈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手將他扶起:
    “好!赵书记请起,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在青石县的臂助!眼下有几件急事,需你立刻去办。”
    “一是安民告示,言明王家罪状已然查实,首恶已诛,余者不究。同时严正申明,开王家粮仓,平价售粮,敢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以同党论处,严惩不贷!
    “二是义诊告示,为解万民倒悬之苦,特延请医术精湛之墨紫妍大夫,於旧医馆址设义诊堂,自明日起,为全县百姓义诊,分文不取,药资亦由公中支应,直至百姓康健。”
    陈庆略微停顿,目光如炬,直视赵文远,缓缓说出了第三条,也是最为石破天惊的一条:
    “这第三......发出告示后,立刻带人,清点从王家查抄出的所有田契、地契、借据!”
    “三日后,於县衙门前,召集全县百姓,本官要当眾......將这些盘剥之物,尽数焚毁!”
    “自即日起,青石县境內,所有田亩,皆按现有丁口重新丈量分配,务求公允!”
    “昔日被王家巧取豪夺之田產,一律发还原主,或无主之田,则分予无地之佃户、流民!”
    “什么?!”
    赵文远失声惊呼,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瞪大了眼睛,如同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因极度的激动而涌上潮红。
    焚毁田契!?
    重新分田!?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举!
    陈庆拍了拍赵文远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力量:
    “赵书记,你熟读史书,当知『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些许宵小非议,何足道哉?而这再造青石之功,必有你赵文远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文远呆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只觉得一股豪气从脊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深深揖下,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嘶哑:
    “大人......高瞻远瞩,心繫万民!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噹噹!”
    望著赵文远离开的背影。
    初步稳住內部,陈庆不再耽搁。
    他让人取来笔墨纸砚。
    铺开信纸,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一共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是交给兰云月。
    另一封是转寄给许穗。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陈庆走到窗边,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唿哨。
    片刻后。
    一道神骏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外的院落中,正是乌騅。
    它打了个响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陈庆的手。
    咕咕咕。
    而在乌騅背上,站著一只神骏非凡的大公鸡,正是五彩鸡王。
    陈庆抚摸著乌騅光滑如缎的脖颈,將封好的信放入一个防水的皮质小袋,仔细系在乌騅颈下的革带上。
    他附在乌騅耳边,低语道:
    “一路回村,务必谨慎,避开可疑之人,以最快速度將信送回去。”
    乌騅灵性十足,似乎完全理解了主人的指令。
    它用温润的大眼睛看了看陈庆,前蹄轻轻刨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低嘶,仿佛在说“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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