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青牛山褪去最后一丝寒意。
    晨露落在新抽的麦苗上。
    陈庆来到宅基地上。
    看著泥瓦匠们挥著夯锤,將地基沟槽里的黄土砸得紧实。
    沟槽宽三尺、深两尺。
    泥瓦匠领班王明师傅蹲在沟边,用木尺量著深度,时不时往土里撒些草木灰。
    “陈小哥放心,这地基砸足七七四十九锤,往后下雨再大,也淹不透台基。”
    王师傅带来的四个泥瓦匠,都是青牛山周边有名的老手艺人。
    他们先用粗石垒出沟槽底层。
    再用糯米汁混合石灰浆勾缝。
    接著往上砌青砖。
    这些青砖是陈庆托胡掌柜从县城砖窑订的。
    每一块都方方正正。
    敲起来声音清脆。
    卖价十二文一块。
    “台基得高出地面一尺二,咱们这地方潮气重,台基高些,能护住屋里的木柱子不糟朽。”
    “还有陈小哥,你要的水井和地窖,咱也一併给你挖了。”
    王师傅一边指挥徒弟搬砖,一边跟陈庆解释。
    陈庆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这能省去很多麻烦。
    林婉抱著陈守安站在旁边看。
    陈守安穿著新缝的浅灰小衣裳。
    好奇盯著来回忙碌的匠人。
    陈庆走过去,摸了摸儿子软乎乎的脸蛋:
    “等这房子盖好,守安就有自己的房间了,冬天烧著地龙,再也不用裹著厚棉袄挨冻。”
    林婉笑著点头。
    目光落在那些青砖上。
    她长这么大。
    还是头回见有人用这么多青砖盖房。
    ......
    过了几天。
    陈庆依旧在监工。
    台基已经砌到一半。
    忽然村口传来驴车軲轆的吱呀声。
    陈庆抬头一看。
    牛富贵正领著两个人往这边走。
    前面那人穿著靛蓝短打,腰间別著把鋥亮的鲁班尺。
    身后跟著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背著个装满刨子、凿子的木匣。
    “陈庆小子,这就是流波县最有名的鲁木匠!”
    “鲁师傅手艺好,可是给县城张老爷家盖过三进大院的!”
    牛富贵老远就喊。
    鲁鸿走上前。
    先绕著空地转了一圈。
    又蹲下来摸了摸台基的青砖,才对陈庆拱手:
    “在下鲁鸿,听牛村长说,陈小哥要盖青砖瓦房,带徒弟来討口饭吃,不知木料在哪。”
    陈庆连忙点头,领著他去晒穀坪看木料。
    此时晒穀坪。
    正摆著几棵老松木。
    这些松木是上个月砍的。
    在晒穀坪阴了三十多天。
    看样子。
    表皮已经干透。
    “这就是要做梁的料子?”
    鲁鸿用指甲划了划木心,又凑近闻了闻,满意点头:
    “木料选得好,是三十年的老松,做梁够结实。”
    当晚。
    陈庆在自家院里摆了桌酒席。
    野鸡肉燉的酥烂。
    猴儿酒倒在粗瓷碗里。
    泛著淡淡的果香。
    鲁鸿喝了一口酒,眼睛亮了亮:
    “这酒是用野果酿的?比县城酒楼的桂花酿还顺喉。”
    陈庆笑著说是朋友所赠。
    又给王明添了碗肉。
    “往后盖房的日子,就劳烦两位师傅多费心。”
    鲁鸿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房屋的大致模样:
    “我看你这地,能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两侧再搭两间厢房。”
    “正房梁枋用松木,厢房用杉木就行,既省钱又结实。”
    酒过三巡。
    牛富贵拍著胸脯说:
    “鲁师傅,你们师徒就住我家!我家西厢房空著,铺盖都是新洗的。”
    鲁鸿也不推辞。
    他本就打算借著盖房的机会。
    在三牛村多揽些活。
    开春后不少农户想修房补屋。
    有陈庆这桩样板活在前,往后生意自然不愁。
    ......
    第二天一早.
    鲁鸿师徒就背著工具来了。
    先在空地绕了一圈。
    然后跟和王明谈论布局。
    最后在地上。
    用石灰粉画了房屋的“地盘线”.
    確定柱子的位置。
    然后让陈庆叫来两个村民,帮忙抬松木。
    那根主梁有两丈长。
    三个人才勉强抬起来。
    鲁鸿站在台基上,用鲁班尺量著位置,突然喝了声:
    “停!往左挪半寸!”
    徒弟连忙上前。
    用撬棍轻轻撬动。
    直到鲁鸿点头才停下。
    鲁鸿一边用凿子在柱头上开卯口,一边跟陈庆解释:
    “做木构架,最讲究的是榫卯。”
    “这柱子上的卯口,得跟梁枋上的榫头严丝合缝。”
    “哪怕是差一分都不行,不然往后梁会晃。”
    他的徒弟也没閒著。
    拿著刨子將梁枋刨得光滑。
    木屑纷飞间。
    原本粗糙的木料,渐渐显露出温润的纹理。
    陈庆蹲在一旁看。
    见鲁鸿下凿精准。
    每一笔都不多不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
    之前还担心遇到糊弄事的匠人。
    如今看来。
    鲁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过了几天。
    地基已经打好。
    也到要立柱子。
    李老实、张诚等几个相熟的村民都来帮忙。
    八根木柱。
    每根都要两个人扶著。
    鲁鸿站在高处。
    指挥著將梁枋架上去。
    当最后一根横樑卡进柱卯时。
    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鲁鸿拍了拍梁枋,露出笑容:
    “成了!这架子往后几十年都散不了!”
    陈庆看著眼前立起来的木构架。
    也是心情大好。
    跟林婉描述未来的日子。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臥室。”
    “守安的小床可以放在东厢房,大了也有自己的房间。”
    “你那缝补衣裳的案子,能摆在南窗下,阳光正好照在布面上。”
    林婉听了。
    心中满是幸福。
    脸颊也出现酒窝。
    ......
    上樑。
    对人们来说。
    这是整个建房过程中最核心、最隆重的一个仪式。
    而这日子。
    也是是刘老秀才算的。
    选在四月二十三的巳时。
    头天晚上。
    林婉就和张婶一起。
    用红布缝了个五穀袋。
    里面装著蕎麦、小米、红豆,还放了枚陈庆特意找的铜钱。
    清晨。
    陈庆开始每日一卦。
    【上上籤:依俗行上樑之礼,红布裹梁、五穀镇宅、鸡血涂梁,可聚宅中阳气,挡山间阴湿,此礼一成,不仅樑柱百年不腐,往后闔家出入皆顺,乃宅运昌隆之兆。】
    【中下籤:简化仪式,略掛红布、不撒五穀,虽无大凶,却失聚气之效,屋角易积寒气,偶染风寒】
    【下下籤:弃上樑仪式,梁无吉气镇护,木骨易招虫蛀,且阴湿之气易从梁缝渗入,不出半年,屋內墙面或生霉斑,此乃家宅不寧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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