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大爷家离开,第二个拜访的是一位姓李的奶奶,住在城西。
    她不是战斗人员,是当年的地下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和物资。
    她的故事同样惊心动魄,但是她说的时候,表情是那么平淡。
    李奶奶讲如何偽装成普通农妇,如何把情报藏在髮髻里,孩子的尿布里,如何一次次躲过鬼子的盘查和叛徒的出卖。
    讲到一次因为叛徒告密,整个联络站被端,她侥倖逃脱,但丈夫和儿子都被抓走,再也没回来时,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手紧紧攥著衣角。
    “那时候,根本没想著死不死的,当时就一个念头,不能怕,怕了就对不起死去的人。”
    閆解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一边记,一边任由泪水流淌。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擦。在这位失去了至亲却依然坚韧的老人面前,流泪並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敬意。
    从李奶奶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凛冽,残阳如血,將雪地染上一层悽美的红色。
    閆解成和赵德柱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閆同志。”
    赵德柱声音有些低沉。
    “这些事,咱们这的老人都记得。平时不提,是怕他们心里难受。你能听进去,能跟著掉眼泪,老人们心里是慰藉的。觉得有人没忘了他们。”
    閆解成点点头,感觉嗓子发堵,说不出话。
    笔记本揣在怀里,仿佛浸透了血重量。
    接下来的两天,閆解成在赵德柱的陪同下,又拜访了三位老人。
    有当年抗联的小战士,有支援抗联的猎户后代,有目睹过日军暴行的倖存者。
    每一段讲述,都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和衝击。
    他不停地记,本子用完了一个,又换上一个。
    晚上回到招待所,就著灯光整理白天的笔记,常常写到深夜。
    这些资料,比任何文学作品都更有力量,也更残酷。
    他开始失眠,闭上眼睛就是老人描述的种种场景。
    冰天雪地里冻僵的战士,火光中的自爆,日军的刺刀和狼狗,失去亲人的痛哭。
    他胃口也变得很差,招待所的饭菜吃几口就咽不下去。
    白天採访时强打的精神,在独处时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的压抑,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上辈子,他看过不少抗战纪录片,回忆录,但那都是隔著屏幕和纸张的资料。
    这一次,是活生生的亲歷者讲诉的真实现场。
    这种衝击,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第三天下午,从一位老伐木工家里出来,孙副局长亲自来招待所找他了。
    孙副局长没进屋,就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著閆解成。
    閆解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里全是痛苦。
    “解成同志。”
    孙副局长眉头皱著,语气严肃。
    “我听小赵说了,你这几天状態不对。天天往外跑,回来就闷头写,饭也吃不好,觉也不睡?这不行。”
    “孙局长,我没事,就是听得多了,心里有点,”
    閆解成想辩解。
    “有点什么?有点扛不住了是不是?”
    孙副局长打断他,声音不高。
    “我理解。那些事,谁听了心里能好受?我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是写东西的,心思重。但你不能这么硬扛。钻牛角尖了。”
    他拍了拍閆解成的肩膀,力道很重。
    “听我的,採风暂停。今天,明天,都不许再去找老人了。在招待所好好休息,睡觉,吃饭,出去溜达溜达也行,就是別想那些事。缓不过劲儿来,就去林场也是白搭,搞不好还得病倒。这是命令。”
    閆解成张了张嘴,看著孙副局长,最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可能要出问题了。
    这次精神出问题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住院是自己到了陌生环境的迷茫,但是这次是歷史的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
    “是,孙局长,我听您的。休息一天。”
    孙副局长脸色缓和了些。
    “这就对了。別把自己逼的太狠。那些事得记住,但不能让它们把自己压垮。你要记住,你来是为了记录那些歷史,而不是让你倒下。你先歇著,我让食堂给你做点顺口的。”
    说完,又叮嘱了赵德柱几句,这才走了。
    閆解成回到房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知道孙局长说得对。
    他也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张纯如先生那样的作家,会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出现心理问题。
    当那些抽象的数字和敘述,具象为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的悲惨遭遇时,那种衝击力是毁灭性的。
    閆解成不仅仅是记录者,在某种程度上,他成为了那些苦难的二次承受者。
    他需要宣泄。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屋里暗了下来。
    他站起身,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出招待所。
    没有目的,就在清冷的街道上走著。
    寒风依旧,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了。
    走到一家还开著门的小商店,他径直走到柜檯前。
    “有酒吗?”
    “有,伊春老白乾,一块钱一瓶。”
    售货员是个老头。
    “来一瓶。”
    閆解成付了钱,拎著酒瓶回到招待所房间。
    炉火还温著,他也没开灯,就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打开盖子,直接对著酒瓶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火辣辣的液体把他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紧接著又是第二口,第三口。
    酒一般,度数极高。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酒精,冲刷掉血腥气,烧掉脑子里那些惨烈画面,麻痹那颗被沉重歷史压得透不过气的心。
    一口接一口,胃里火烧火燎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转圈。
    那些老人的面孔,那些敘述,不再那么清晰。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踉蹌著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上。
    世界迅速陷入一片黑暗的,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过去,什么都不要想。
    窗外,加格达奇的冬夜彻底降临,寒风呼啸。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醉倒的年轻人和那化不开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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