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从李编辑手里抽回那页写著《美国佬是强盗》的稿纸。
    “李编辑,这东西,光看词是看不出什么的。”
    他清了清嗓子。
    李编辑还在疑惑,就见閆解成已经开始唱了。
    “美国佬,是强盗,
    脸上笑嘻嘻,背后掛大刀。
    见了好东西,什么都想要,
    要不到,他就抢。
    抢石油,抢钢铁,抢人家的好地方,
    还说要来『帮帮忙』。
    全世界人民擦亮眼,
    看穿这只白眼狼。”
    调子很简单,重复性强,甚至有点幼稚。
    但配上那些直白的歌词,產生了一种奇怪反应。
    朗朗上口,一听就会,而且那种讽刺的情感,被这简单的旋律放大了无数倍。
    閆解成唱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编辑张著嘴,愣住了。
    这首歌有毒啊,为什么自己现在都会唱了?
    自己好像只听了一遍啊。
    刚才看文字时那种幼稚的感觉,在听到旋律后完全变了。
    这东西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唱的。
    而且一旦唱出来,它的力量就显现出来了。
    简单,所以易记。
    直白,所以有力。
    重复,所以容易传唱。
    自己这个五音不全的人都能唱,那是什么奇怪的力量。
    李编辑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也唱出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自己竟然忽略了。
    李编辑的是全国日报的编辑,每天审稿看报,对当下的风向再清楚不过。
    最近报纸上的反美文章,街头的反美標语等等无不反映著现在的政治风向。
    这首歌,简直是为这个时刻量身定做的。
    不,不只是这首歌。
    李编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另一首《痛斥美帝野心狼》的词,如果配上合適的进行曲调子,那就是有力的战斗號角。
    他看著閆解成,眼神彻底变了。
    这真的只是一个刚上大一的学生吗?
    对时局的把握,对群眾心理的揣摩,对文艺武器运用分寸的掌握,这简直是个老手。
    “你等等。”
    李编辑猛地站起身。
    “在这儿坐著,哪儿也別去。等我。”
    他抓起那两页稿纸,直接衝出了会议室。
    好身手,好轻功。
    看著飞奔而出的李编辑,閆解成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
    不到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会议室门再次被粗暴的推开,李编辑先进来,后面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就是报社的老主编。
    老主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閆解成身上。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鲁先生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
    好像没有眼前的年轻人这么牛吧。
    而且眼前的年轻人不仅仅是喷,也懂的赞,这是鲁先生不具备的啊。
    至於你说投机?
    老主编也就呵呵了。
    谁不投机?他这辈子啥没见过,那不叫投机,那叫识时务者。
    “主编,这位就是閆解成同志。”
    李编辑介绍道。
    “閆解成同志,这是我们主编。”
    閆解成在二者进来的时候已经起身。
    “主编好。”
    “坐,坐。”
    老主编摆摆手,在閆解成对面坐下。
    “早就听小李提起你,年轻有为啊。《红色岩石》我看了,写得好,有筋骨,有血肉。”
    “主编过奖了。”
    老主编还想再寒暄几句,拉拉家常,探討探討创作心得。
    他对这个能连续写出水准之上文章的年轻人確实很感兴趣。
    但李编辑在旁边急得差点哭了,最后乾脆把《美国佬是强盗》那页稿纸又塞回閆解成手里。
    “解成,你再唱一遍,给主编听听。”
    老主编有些诧异,但也没阻止李编辑。
    老李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了,很少见到他这么失態。
    閆解成也不推辞。
    他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首儿歌又唱了一遍。
    李编辑这次没忍住,閆解成唱个开头,他就开始跟著哼唱。
    歌词还是那些歌词,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是有了李编辑的合唱,这首歌呈现出另一种质感。
    老主编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著旋律的节奏开始打拍子。
    唱完了。
    老主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另外一张稿纸。
    “另一首呢?也唱唱。”
    閆解成拿起《痛斥美帝野心狼》的稿纸。
    这次他调整了一下状態,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带著一种压抑后爆发的力量:
    “愤怒的火焰高万丈,
    痛斥美帝野心狼。
    侵略魔爪伸得长。
    七亿人民七亿兵,
    万里江山万里营。
    谁敢侵犯咱一寸土,
    坚决把他消灭光。”
    如果说第一首儿歌是讽刺的匕首,那这一首就是衝锋的號角。
    旋律激昂,每一个字都都带著硝烟味。
    老主编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欣赏艺术,而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威力。
    战斗檄文吗?
    鲁先生当年没少这么干啊,可是眼前的孩子才十八岁啊。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天,老主编才睁开眼睛。
    他看著閆解成的眼神,目光复杂。
    “小閆同志,这两首歌词,是你写的?”
    “是。”
    “曲呢?也是你谱的?”
    “调子是我哼的,但我不会记谱,我只能哼出来。”
    老主编点点头,没再问创作细节。
    他转向李编辑。
    “小李,你怎么看?”
    李编辑深吸一口气,考虑了一下才开口。
    “主编,我觉得这两首歌,特別是第一首,很有潜力。简单,好记,容易传唱。而且內容上,完全符合当前的导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果推广开来,可以在群眾中形成一种氛围。对鼓舞斗志,凝聚人心,应该有帮助。”
    老主编没立即表態。他又拿起那两页稿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不是用文学的眼光,而是用宣传的视角。
    “儿歌体吗?”
    老主编喃喃自语。
    “从孩子开始传唱,好啊。等孩子们唱会了,回家唱给父母听,父母听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他抬起头,看向閆解成。
    “小閆同志,你这个创作思路,很特別。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接地气的传唱。你是怎么想到的?”
    閆解成早就准备好了理由。
    “主编,我是觉得,文艺作品要为人民服务,就得让人民听得懂,记得住,传得开。
    太深奥的东西,群眾接受起来慢。而这种朗朗上口的东西,一学就会,一唱就传,效果可能更直接。”
    老主编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仅仅是才华的问题,更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对时代需要什么,群眾喜欢什么,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把握。
    “谱曲的事,社里来解决。”
    老主编做了决定。
    “我找专业的作曲家,把你的调子记下来,完善一下。然后我会上报审批,这次不是一首歌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閆解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閆同志,你这次又立了一功。这不是文学上的功劳,是宣传上的。好好干。”
    隨著老主编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閆解成和李编辑。
    李编辑长长舒了口气。
    “你小子刚才可把我嚇了一跳。我还以为你江郎才尽了呢。”
    閆解成笑了。
    “哪能啊。”
    “不过,你这政治嗅觉,也太灵了。上面刚吹风,你这边歌就写出来了。这速度。”
    “巧合,绝对是巧合。”
    李编辑也没深究,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提的那个『读者专栏』的事,我跟主编匯报了。主编原则上同意,但需要具体方案。我们需要开会討论一下。”
    閆解成点点头,他知道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搞定的。
    离开报社时,已经是下午了。
    閆解成骑上自行车,开始閒逛。
    但是他没注意到在角落有双眼睛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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