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
    刘烁走出电梯,习惯性地点了支烟。
    烟雾在酒店大堂里弥散,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显然是认识这位长安街19號的老板。
    刘烁刚抽了一口烟,就看到酒店旋转门外飘著细密的雨丝。
    他把抽了一口的烟按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不大,但很密,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层薄纱。
    他就这么淋著雨,走出了酒店。
    四月的北京,深夜的雨带著刺骨的凉意。
    没走几步,他的头髮就湿透了,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风吹过时冷得人打颤。
    但刘烁好像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这种冷,比起心里的那种冷,根本不值一提。
    他沿著长安街慢慢走著,脚步不疾不徐,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又顺著下巴滴到衬衫上。
    凌晨的长安街很安静,车不多,偶尔有车飞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一辆黑色轿车经过时,没减速,车轮轧过积水,脏水“哗”的一声溅起来,泼了他一身。
    白色的衬衫瞬间脏了一片,脸上也被溅上了泥点。
    刘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然后,他苦笑著低骂了一声:
    “操。”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他又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的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个女孩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他的蒽蒽。
    时西蒽。
    比他小三岁,从小在美国长大。他们两家是世交,父母都是华人,在洛杉磯定居。
    蒽蒽从小身体就不好,有先天性心臟病。
    医生说她可能活不过十八岁,但她性格很开朗,很乐观,很坚强。
    她喜欢弹钢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说她想当钢琴家,想在卡內基音乐厅演奏。
    她喜欢叫他“烁烁”,或者“烁哥哥”。
    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融化了的棉花糖。
    她喜欢和他撒娇,想吃冰淇淋时就会拉著他的袖子,眼睛眨啊眨:“烁哥哥,我就吃一小口,好不好嘛?”
    她喜欢偷偷吃零食,被他发现了就藏到身后,一脸无辜:“没有呀,我真的没有偷吃嘛。”
    她喜欢他。
    他也喜欢她。
    喜欢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他们约好了……等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就向她求婚。
    他们先订婚,等她大学一毕业两人就结婚。
    他会带她去环游世界,去冰岛看极光,去维也纳听音乐会,去巴黎看艾菲尔铁塔。
    他会一直爱她,他们会很幸福。
    可是,在他二十岁那年。
    十七岁的蒽蒽,还是被上帝无情地带走了。
    心臟病发作,送医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她没能活到十八岁。
    没能等到他的求婚。
    没能穿上婚纱。
    没能嫁给他。
    没能……实现他们的任何一个约定。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十三年?还是十四年?或者是十五年?刘烁有时候会刻意不去记那个数字。
    他的蒽蒽……
    如果还活著,现在也三十出头了。
    一定已经拿了很多钢琴大奖。
    一定已经嫁给他了。
    一定……很开心,很快乐。
    一定……
    可是在刘烁的记忆里,她永远十七岁。
    永远穿著白色连衣裙,永远笑著叫他“烁烁”。
    时间过去了,但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从未消失过。
    只是被他藏起来了,藏在最深处。
    然后用玩世不恭、用花心浪荡,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些年,他过得浑浑噩噩。
    父母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他不愿意。让他回美国去,他不愿意。
    让他去瑞士分公司报到,他也不愿意。
    他就在北京混日子,开了几家酒吧,每天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没有心,过著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成了四九城最有名的浪子、渣男、花心大少。
    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而且专找那种……和蒽蒽有三分像的姑娘。
    黑色的长髮,相似的侧脸,或者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每次看到这样的人,他就会慌了神,死皮赖脸、嬉皮笑脸地去追求人家。
    然后什么也不做,就带人家去吃饭,看电影,静静地看著那张和蒽蒽有几分像的脸,麻痹自己。
    告诉自己:你看,她还活著,她就在你身边。
    等熟悉了,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那不是蒽蒽。
    性格不像,声音不像,看他的眼神不像。
    一切都不像。
    他才会提出分手。
    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有三分像蒽蒽的姑娘。
    如此反反覆覆。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的那个女孩。
    包括沈烬年,包括顾锦川,包括他身边所有的朋友。
    他从未提起过。
    因为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一碰就疼,一碰就……溃不成军。
    雨还在一直下。
    刘烁走到长安街的一个路口,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看著漆黑的、飘著雨丝的天空,任由雨水拍打他的脸庞。
    雨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
    他眨了眨眼,有液体顺著脸颊滑落。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
    他苦笑著,声音轻得像嘆息:
    “蒽蒽宝贝啊……”
    “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我的梦里看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想烁烁哥哥了吗?”
    雨声淅淅沥沥,淹没了他的声音。
    没有回答。
    永远都不会有回答。
    他的蒽蒽,永远十七岁的蒽蒽,永远留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洛杉磯午后。
    留在了钢琴声里,留在了冰淇淋的甜味里,留在了……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刘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就像这些年,他一直这样走著。
    带著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带著一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思念。
    带著一个,永远十七岁的女孩。
    走向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哪怕,心已经死在了那个午后。
    哪怕,灵魂已经跟著她一起离开了。


章节目录



烬年无归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烬年无归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