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十个小时。
    从清晨到黄昏,叶静姝的眼泪流干了又涌出,反覆多次。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握著沈砚山的手,指甲掐进丈夫的掌心,沈砚山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恐惧。
    那种可能失去唯一儿子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不敢告诉沈老爷子。
    老人还在疗养院,心臟不好,年纪也大了,万一知道孙子在抢救,一口气上不来……
    沈砚山让家里的司机和保姆都守口如瓶,只说沈烬年出差了。
    中午十二点,顾锦川第一个赶到医院。
    北京午高峰堵得水泄不通,他的车在距离医院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就彻底动不了了。
    他直接推开车门,一路狂奔。
    跑到医院门口时,他扶著墙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衬衫。
    衝进急诊大楼,找到抢救室,看到沈砚山和叶静姝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叔,叶姨,”他喘著气问,“烬年怎么样了?”
    叶静姝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抢救……医生说很危险……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顾锦川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刘烁、方思齐、耿世杰也陆续赶到。
    四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谁也说不出话,只能焦急地等待,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下午八点,抢救室的门终於开了。
    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所有人立刻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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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我儿子他怎么样了?”叶静姝声音颤抖。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但人还没醒,需要进icu观察。现在不能探视。”
    叶静姝鬆了口气,腿一软,被沈砚山扶住。
    但医生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家属知道病人有严重的抑鬱症吗?”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抑鬱症?
    沈烬年?
    那个骄傲的、永远挺直脊樑的沈烬年?
    “怎么可能……”叶静姝喃喃自语,“我儿子怎么会……”
    医生嘆了口气:“刚才抢救中我们调取了他之前的病例。从2027年开始,他就在多家医院的心理科就诊,诊断为重度抑鬱伴隨焦虑。这五年一直在服用精神类药物。”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且,他还有严重的胃病,多次胃出血。长期服用多种药物,包括安眠药、止疼药,同时大量酗酒。这些药和酒精混用,对心臟和肝臟的损伤是致命的。”
    叶静姝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儿子的种种异常……
    有时候她打电话过去,他会很久才接,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说话……
    她甚至还在逼他拍婚纱照,逼他准备婚礼……
    “医生,”沈砚山的声音嘶哑,“那他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很不好。”医生直言不讳,“心臟功能严重受损,肝功能也受影响。最重要的是,他求生的意愿似乎很弱。在抢救过程中,他的生命体徵几次濒临崩溃,都是我们强行拉回来的。”
    求生意愿很弱。
    这六个字,像六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会全力治疗,”医生说,“但心理上的问题,需要家属配合。等他醒了,要多和他沟通,不能再刺激他了。”
    说完,医生离开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刘烁一拳砸在墙上:“操!”
    顾锦川闭上眼睛,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撑不住……”
    方思齐好歹也是医学院毕业的,更清楚情况的严重性:“重度抑鬱五年……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耿世杰红著眼睛:“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沈砚山深吸一口气,对四人说:“这件事,暂时保密。包括林家那边……都不能说。”
    所有人都点头。
    他们都知道,沈烬年醒了,最不想见的就是林家人。
    接下来的四天,沈烬年一直在icu观察。
    叶静姝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累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著icu的门发呆。
    这四天,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沈砚山也没去公司,每天在医院陪著。
    他看著妻子憔悴的样子,想著icu里昏迷的儿子,心里充满了悔恨。
    如果他没有拆散儿子和许安柠……
    如果这半年,他没有逼儿子结婚……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顾锦川四人轮流来医院陪著。
    有时候带些吃的给叶静姝,有时候就在走廊里坐著,什么也不说。
    第五天下午,医生终於说可以转入vip病房了。
    “病人醒了,但状况很不好。”医生嘱咐,“不要刺激他,不要说太多话,让他静养。”
    vip病房里,沈烬年躺在病床上,身上还连著监护仪器。
    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眼睛半睁著,看著窗外。
    窗外是五月的北京,阳光明媚,绿树成荫。
    但他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烬年……”叶静姝轻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儿子……妈妈在这里……”
    沈烬年没有反应。
    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叶静姝的眼泪又掉下来:“烬年,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妈妈知道错了……妈妈再也不逼你了……”
    沈烬年依然沉默。
    他看著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顾锦川走进来,看到沈烬年的样子,心里一痛。
    他走过去,轻声说:“烬年,我们都在。”
    沈烬年终於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了顾锦川一眼。
    那一眼,让顾锦川的心狠狠一抽。
    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希望。
    只有一片死寂。
    像一潭已经乾涸的湖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
    “烬年……”顾锦川声音哽咽,“你……”
    他想说“你要振作起来”,想说“我们会陪著你”,想说“一切都会好的”。
    但看著沈烬年那双空洞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切还会好起来。
    沈烬年又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这样。
    不说话,不反抗,也不配合治疗。
    医生来查房,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不回答。
    护士来给他输液,他任由摆布,眼睛始终看著窗外。
    叶静姝每天陪著他,给他擦脸,跟他说话。
    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一次,叶静姝不小心提到了婚礼两个字,沈烬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拒绝再看她。
    从那以后,叶静姝再也不敢提任何与婚礼、与林家有关的事。
    一周后,沈烬年的身体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精神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心理医生来看过他几次,试图和他沟通,但沈烬年始终沉默。
    最后心理医生只能对沈砚山和叶静姝说:
    “他现在处於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態。拒绝交流,拒绝面对现实。这是重度抑鬱患者的典型表现。你们要有耐心,不能再给他任何压力。”
    沈砚山问:“那……他要多久才能好?”
    心理医生摇头:“不確定。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叶静姝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最重要的是,”心理医生严肃地说,“要让他有活下去的意愿。现在的情况是,他根本不想活。”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压垮了叶静姝。
    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活了。
    病房里,沈烬年依然每天看著窗外。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许安柠。
    也许在想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也许在想这五年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也许在想,如果那天在抢救室里没有醒过来,该多好。
    许安柠最近总是心慌,总是做噩梦,梦见沈烬年浑身是血地看著她,说:“柠柠,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烬年的號码……那个她背得滚瓜烂熟,却再也不敢拨打的號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她想问问他好不好……
    可是一想到他是別人的未婚夫,他很快就要结婚了。
    最后,她还是关掉了手机。
    有些人,见了面,只会更痛苦。
    她只能祈祷,祈祷他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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