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川怀里的奥利奥忽然挣扎起来,从他怀里跳下,小爪子踩过玻璃渣,跑到沈烬年脚边。
    它仰头看著沈烬年,小声呜咽,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沈烬年低头,看著脚边的小狗。
    奥利奥又叫了两声,黑溜溜的眼睛里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沈烬年慢慢蹲下身,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把它抱了起来。
    奥利奥立刻往他怀里钻,舔他脸上的伤,舔他手上的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沈烬年抱紧了它,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身体里。
    很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顾锦川和刘烁。
    “你们先走吧。”他声音嘶哑,“我想自己待会儿。”
    刘烁皱眉:“不行,你这样我们怎么能走?”
    “走吧。”沈烬年重复,“我想一个人。”
    顾锦川拉了刘烁一下,对沈烬年说:“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冷静。但是烬年……別再伤害自己了。”
    沈烬年没说话,只是抱著奥利奥,低著头。
    顾锦川嘆了口气,拽著刘烁往外走。
    “真走啊?”刘烁压低声音,“万一他再……”
    “给他点空间。”顾锦川打断他,“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烬年抱著奥利奥,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炸开,消失。
    新年的欢呼声隱约传来,热闹是属於別人的。
    眼泪终於忍不住,再次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奥利奥的毛上。
    他抱著狗,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嘶哑的呜咽,最后是崩溃的痛哭。
    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
    “为什么……”他哭著问奥利奥,声音破碎不堪,“奥利奥,你说……妈妈为什么要走?”
    小狗舔他的脸,小声哼唧。
    “她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们了?”
    “早上还好好的……她还给我剃鬍子,给我系扣子,抱著我说要一起跨年,要年年岁岁都和我恩恩爱爱的……”
    “怎么就变了……怎么就不要我了……”
    他想不明白。
    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一想到酒店那一幕……他就觉得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用力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还有李峰那句话。
    “柠柠左胸,有一颗黑痣。”
    沈烬年闭上眼,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颗只有他这个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痣……现在被另一个男人知道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不敢细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一遍遍回放那些画面……
    许安柠和李峰在酒店房间。
    许安柠在李峰面前脱掉衣服。
    李峰的手抚过她的身体,看到那颗痣。
    许安柠在李峰身下……
    “啊……!!!”
    沈烬年猛地站起来,又想砸东西泄愤。
    奥利奥从他怀里掉下去,摔在地上,痛得尖叫一声。
    这声尖叫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沈烬年。
    他低头,看见奥利奥蜷缩在地上,疼得发抖,却还是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
    像是在说:爸爸,別这样。
    沈烬年看著小狗,看著它眼里的依赖和害怕,所有的怒火和绝望,忽然就泄了气。
    他慢慢蹲下身,把奥利奥重新抱起来。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奥利奥……爸爸不该摔到你。”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
    沈烬年抱著它,走到墙边,靠著墙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狗,眼泪又掉下来。
    “奥利奥,”他声音很轻,“以后……就剩我们爷俩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往他怀里钻了钻。
    沈烬年抱紧它,把脸埋在它小小的身体上。
    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放。
    可他的新年,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和一条狗。
    还有一颗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沈烬年坐在地上,看著满地狼藉,忽然冷笑一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被血和泪糊花了。
    他擦了擦,找到家政公司的电话,拨过去。
    “喂,您好,这里是……”
    “锦绣园需要人收拾房间。”沈烬年打断对方,“现在。”
    电话那头的女声为难:“先生,现在是凌晨,我们的员工都已经下班了……”
    “十万。”沈烬年说,“现在过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立刻说:“好的先生,我们马上安排人过去,大概半小时到。”
    掛了电话,沈烬年低头看自己……衬衫沾满血污和灰尘,手上缠著纱布,脸上还有伤。
    他撑著站起来,走进臥室。
    臥室里也一片混乱,但他没管。
    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毛衣……这还是许安柠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说黑色衬他。
    他换上毛衣,走到镜子前。
    镜子碎了,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把他的脸切割成破碎的几块。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原来心碎的人,是这个样子。
    半小时后,家政的人来了。
    是两个中年女人,看见屋里的景象,都嚇了一跳。
    “先生,这……”
    “收拾外面就行。”沈烬年站在臥室门口,挡住她们往里看的视线,“臥室不用管。”
    “好的。”
    两个女人开始打扫。
    她们把大块的碎片扫到一起,把倒地的家具扶正,擦拭泼洒的食物污渍。
    沈烬年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看著她们忙碌。
    奥利奥趴在他脚边,眼睛一直跟著他。
    当其中一个女人拿起地上一个摔碎的陶瓷摆件……是许安柠在淘宝上买的,几十块钱,一个小猫形状的存钱罐……准备扔进垃圾袋时,沈烬年忽然开口:
    “那个放下。”
    女人愣了一下,把破碎的存钱罐放在茶几上。
    “还有那些,”沈烬年指著地上其他被摔坏的小东西……一个木製相框,一个玻璃花瓶,一个羊毛毡做的圣诞老人……都是许安柠买回来的,“都放茶几上,不用扔。”
    女人照做了。
    两个小时后,客厅基本收拾乾净了。
    除了那些摔坏的东西还堆在茶几上,其他地方都恢復了整洁。
    “先生,收拾好了。”女人说。
    沈烬年点点头,拿出手机付了钱。
    “谢谢先生!新年快乐!”
    两个家政服务人员离开之后,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烬年走到茶几边,看著那堆破碎的物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些。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扔了再买新的。
    可他捨不得。
    他害怕。
    害怕把这些东西扔了,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她的痕跡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就像这一年的爱和温暖,都只是一场梦。
    沈烬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碎成几块的陶瓷小猫。
    他找出胶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拼。
    手还在疼,纱布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但他不在乎。
    他拼得很慢,很仔细。
    奥利奥跳上沙发,趴在他腿上,安静地陪著他。
    不知道拼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奥利奥的叫声。
    沈烬年抬头,看见奥利奥已经跑到落地窗前,对著外面汪汪叫。
    他放下手里拼了一半的小猫,走过去。
    窗外,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飞舞。
    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
    沈烬年看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
    也是这样的雪夜,他在路边看见蹲在雪地里等车的她。
    那时候她冻得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上他的车。
    后来他们和好的那天,他是那么的开心……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终於可以重新开始。
    那时候他以为,这次他不会再放手。
    可是现在……
    沈烬年苦笑。
    他弯腰抱起奥利奥,把它搂在怀里。
    “乖,”他轻声说,“陪著爸爸。”
    小狗舔了舔他的脸。
    许安柠站在雪地里,仰头看著家里的窗户。
    灯还亮著。
    她看不见屋里的情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是他。
    他还活著,还会动。
    这就够了。
    许安柠的视线往下移,看到楼下的垃圾桶。
    里面塞满了东西……破碎的玻璃,撕烂的衣服,还有一些她熟悉的小物件。
    她能想像到,那个男人今天有多崩溃。
    能想像到他砸碎一切时的愤怒和绝望。
    能想像到他站在一片狼藉中,心碎成粉末的样子。
    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
    她想起李舒怡打她的时候,他护著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那时候她以为,这次他们会走到最后。
    可是现在……
    许安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混著雪花,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上还亮著的灯光,然后转身,跑进雪夜里。
    凌晨的北京街头,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雪花,和她奔跑的身影。
    她跑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回忆都甩在身后。
    跑出小区,跑过街道,跑进更深的夜色里。
    沈烬年。
    对不起。
    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她的脚印。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就像这一年的爱和痛,都只是一场雪。
    天亮就会化,什么都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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