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19號酒吧里,音乐低缓,灯光昏黄。
    刘烁把一杯威士忌推到沈烬年面前:“说真的,沈大公子,你回北京一年了,相亲局都推了十几个,该不会还是……”
    “是什么?”沈烬年端起酒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了敲。
    顾锦川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老处男啊!兄弟们可都好奇著呢。”
    耿世杰从手机里抬起头,扶了扶金丝眼镜:“根据统计学,二十六岁仍保持零恋爱经验的男性在你们这个阶层比例不足百分之三。”
    方思齐慢悠悠地擦拭自己的眼镜:“作为医生,虽然只是牙医,但是我依然认为长期压抑生理需求对健康不利。”
    沈烬年嗤笑一声,仰头饮下半杯酒:“你们閒得慌啊?”
    “不是,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嘛!”刘烁拍了拍他的肩,“说说,到底谈过没?”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谈过。”沈烬年放下酒杯,声音平淡。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时候?在国外?”顾锦川追问。
    “不是国外。”沈烬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是昆明,去年五月到十二月,谈了七个月。”
    “臥槽!”刘烁差点跳起来,“七个月!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让你们知道?”沈烬年瞥了他一眼。
    耿世杰来了兴趣:“为什么分手?对方是什么人?”
    “不合適……”沈烬年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就这样?”方思齐挑眉。
    “就这样。”
    沈烬年又喝了口酒,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生气时会抿著嘴不说话,哭的时候会偷偷背过身去。
    他晃了晃头,把那画面甩开。
    “行了,別提了。”他站起身,“我先走了,明天早上还有个会。”
    “这才几点啊!”刘烁抱怨。
    沈烬年没理会,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凌晨一点,莱利gg公司楼下。
    许安柠裹紧单薄的风衣,还是抵挡不住北京十二月的寒风。
    高跟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她缩了缩脖子,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
    冬天真是最残忍的季节……她不禁想。
    有钱人可以裹著羽绒服从温暖的车里走进温暖的建筑,而她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计程车。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打车软体显示前面还有四十二人在排队。
    她蹲了下来,抱著自己的膝盖。
    雪花落在她的头髮上、肩上,慢慢融化。
    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手指红得发疼。
    委屈突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来北京已经两个月了,每天加班到凌晨,住著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开间,吃最便宜的便当。
    今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她本该开心的。
    她喜欢雪,也喜欢北京,或者说……喜欢那个曾经说过要带她来北京看雪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在温暖的豪宅里,或许正和某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约会吧。
    许安柠把脸埋在膝盖间,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哭。
    妆会花,脸会疼,明天还要上班。
    沈烬年坐在车后座,揉了揉眉心。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沈总,直接回中海凯旋吗?”
    “嗯。”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沈烬年望向窗外,北京冬夜的街道冷清而肃穆。
    一个蹲在路边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单薄的风衣,长发上落满雪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心猛地一跳。
    “停车。”
    老陈愣了一下:“沈总,这里不能停……”
    “停车!”沈烬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子急剎在路边。沈烬年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
    他大步走向那个身影,心跳莫名加速。
    许安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烬年愣住了。
    真的是她。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北京?
    在这样的深夜里,如此狼狈?
    许安柠也愣住了,冻得发红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隨即转为冷漠。
    她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
    沈烬年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了。
    “安柠……”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许安柠別过脸,不去看他。沈烬年这才注意到她冻得通红的手,没有戴手套,指尖都在发抖。
    他心里一紧,立刻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你怎么会在北京?”他问,“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
    大衣还带著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木质香水味。
    许安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扯下大衣,扔回给他。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沈烬年。”
    她的声音很冷,比这冬夜的风还冷。
    沈烬年接住大衣,看著她倔强的脸,突然想起一年前在昆明,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他,只是那时候眼里还有光,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暗。
    “我没有可怜你,”他试图解释,“我只是……”
    “只是什么?”许安柠打断他,终於直视他的眼睛,“沈大公子,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在北京过你的富贵日子,我在北京討我的生活,我们互不相干,这样不好吗?”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雪地里打滑,又差点摔倒。沈烬年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知道,现在碰她,只会让她更抗拒。
    许安柠稳住身体,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去。瘦削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
    沈烬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车上,老陈小心翼翼地问:“沈总,现在……”
    “跟著她。”沈烬年盯著前方,“慢一点,別让她发现。”
    车子缓缓行驶,隔著一段距离,跟在那个艰难行走的身影后面。
    沈烬年看著她一次次抬手看手机,一次次失望地放下,终於在走过两个路口后,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他鬆了口气。
    “回中海凯旋吧。”
    梧桐公寓的前台小哥正在打瞌睡,听到门声惊醒,看见许安柠走进来,点了点头:“小许刚下班啊?”
    “嗯。”许安柠勉强笑了笑,刷卡进了电梯,上了九楼。
    她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狭小的空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沙发,一张桌子,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踢掉高跟鞋,脚趾已经冻得发紫。走到狭小的卫生间,用热水冲了很久才恢復知觉。
    换上睡衣,她瘫坐在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单人沙发上,拿出手机。微信里,爸爸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柠柠,天冷了,爸爸给你转了六千块钱,买两件厚衣服,別委屈自己。钱不够就和家里说,火锅店最近生意还行。”
    下面是一个转帐。
    许安柠鼻子一酸,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接收。
    “谢谢爸爸,我这边一切都好,別担心。”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抱住膝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她想起刚才沈烬年的眼神……惊讶,不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心疼?
    怎么可能。沈烬年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疼她。
    他只会觉得她狼狈,觉得她配不上他的世界,就像一年前那样。
    许安柠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臂弯里。不能哭,许安柠,你不能哭。
    中海凯旋,八楼,三百二十平的豪宅里,沈烬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杯酒,却一口没喝。
    从这里可以俯瞰北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
    他的世界本该如此……广阔,明亮,一切尽在掌控。
    可为什么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许安柠蹲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想起在昆明的日子。
    她那时还没毕业,住学校宿舍,却总爱往他的公寓跑。
    他的衣服都是她手洗的,连內裤都不例外……他抗议过,说可以送洗,她却固执地说他的內裤不让別人洗。
    她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说这样家里有点生气。他嗤之以鼻,却在她回学校后,偷偷给那些小植物浇水。
    他挑食,她就变著花样做饭,一道菜做不好就反覆做,直到他勉强说一句“还行”。她就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发烧那次,她守了一整夜,隔一会儿就用温水给他擦身体。
    他胃不舒服,她逃课给他熬粥,坐在床边一小勺一小勺地餵他。
    他有应酬喝多了,无论多晚,她都会在公寓等他,煮好醒酒汤。
    他有时候醉得厉害,会抱著她胡闹,她从不拒绝,只是红著脸小声说轻一点……
    沈烬年猛地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
    他想起那条领带。她省吃俭用好几个月买的,包装得很仔细。
    他当时接过来,心里却有些不屑……这种牌子,他从来不会用。
    她走后,他隨手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她来送早餐时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得可怕。
    他从臥室出来,看到垃圾桶里的领带和坐在那里的她,心里第一次有了慌张这种情绪。
    他哄了她好几天,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有耐心地对待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父母和爷爷知道了这段恋爱,电话轮番轰炸。
    父亲说:“玩玩可以,认真不行。”
    母亲说:“门不当户不对,將来问题多。”
    爷爷最直接:“沈家的孙媳妇,不能是个普通丫头。”
    他沉默了。
    然后开始冷暴力,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最后回北京那天,登机前才给她发了条微信:“我们分手吧。”
    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乾净利落,就像她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时一样。
    沈烬年放下酒杯,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绒布盒子,他犹豫了一下,打开……那条被他扔掉的领带,平整地躺在里面。
    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捡了回来,洗乾净收好。
    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手机响了,是母亲叶静姝发来的消息:“烬年,周六李叔叔家的女儿从英国回来了,一起吃个饭?”
    他没回,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
    沈烬年突然想起,许安柠说过她喜欢雪。她总说想去北方看真正的雪。
    “北京冬天的雪可漂亮了,”她当时靠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他说:“好。”
    他食言了。
    沈烬年又倒了杯酒,走到窗前。
    许安柠,你来北京,是因为我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握紧了酒杯。
    如果是,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点失望?
    他想起她今晚看他的眼神,冷漠,疏离,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烬年苦笑。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彻底了断,各自生活。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把他当陌生人时,他会这么……不舒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烁:“到家没?刚才忘了问,你昆明那个前女友,叫什么名字啊?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沈烬年直接按掉了电话。
    他不需要別人知道她。
    她曾经是他的……一个秘密,一段不该发生的插曲,一个让他偶尔会感到后悔的存在。
    后悔什么?
    后悔分手?不,他知道他们不可能有结果。
    那是后悔什么?
    后悔让她看到垃圾桶里的那条领带?
    后悔分手的方式太残忍?
    还是后悔……没有在分手以前,好好抱她一次?
    沈烬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许安柠,你不该来北京的。
    你不该让我再次看见你。
    更不该让我看见你过得不好。
    因为这样,我会忍不住想……
    如果我当初没有放手,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在雪夜里等一辆迟迟不来的计程车?
    如果我当初勇敢一点,你现在是不是就能站在我身边,一起看北京的雪?
    沈烬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想了。他们结束了,一年前就结束了。
    他只是……今晚喝多了。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烬年无归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烬年无归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