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
    太阳沉到了西边的楼群后面,只留下一抹浓烈的余暉,给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此时耷拉著,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晃动。
    两人走出“金帝娱乐城”的大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孤零零地停著,车漆在夕阳下泛著光。
    张明远停下脚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车轮胎,转头看向脸颊红润的林婉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满意了?”
    他指了指车,又指了指自己。
    “非要拉著我喝酒。现在好了,车扔这儿,咱们俩都得打车回去。”
    林婉容站在台阶上,被风一吹,酒劲散了一些,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鬱结也隨之消散。她看著张明远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明媚得像此时的晚霞。
    “还真別说。”
    她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地长出了一口气。
    “嚎了两嗓子,喝了点酒,这心里……舒服多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夏利计程车。
    车停稳。
    张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看著林婉容。
    “上车吧,大小姐。”
    林婉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那双清亮的眸子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认真。
    “张明远。”
    “嗯?”
    “赵湾乡的路不好走,但我会走下去。”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属於她的骄傲。
    “你也一样。南安镇那个泥潭,別把自己陷进去了。”
    “放心。”
    张明远从兜里摸出烟盒。
    “我命硬,陷不进去。”
    他看著林婉容,留下了临別赠言。
    “记住了,在基层,脸皮要厚,心要黑,手要狠。別让那些泥腿子把你欺负哭了。”
    林婉容笑了,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倔强。
    “管好你自己吧。”
    她钻进车里,降下车窗。
    “张明远,后会有期,咱们顶峰见。”
    “顶峰见。”
    计程车喷出一股黑烟,载著那个要去大山深处寻找自由的姑娘,驶入了滚滚车流。
    张明远站在路边,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看著计程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反方向——那是通往南安镇的路。
    一个向北,进了深山。
    一个向南,去了荒滩。
    在这个金色的黄昏,两个並不安分的灵魂,在此刻分道扬鑣,各自奔赴属於他们的——野心与前程。
    计程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明远收回目光,双手插兜,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丝极其冷静的权衡。
    对於林婉容,他没有太多的旖旎心思。那是一个有趣的过客,是这沉闷日子里的一抹亮色,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儿女情长太奢侈,他背负的东西太重,没空去陪大小姐玩伤春悲秋的游戏。
    他的思绪,很快就从女人身上,转到了那个让他更加头疼的男人身上——马卫东。
    “呼……”
    张明远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这次选岗,他算是把马卫东得罪狠了。
    当眾拒绝领导的安排,去选个乡镇,这在官场上叫“不识抬举”,叫“打脸”。
    以马卫东那种急功近利、又极好面子的性格,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恐怕已经从“可造之材”变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弃子。
    “但这层皮,还不能扒。”
    张明远眼神幽深,看著路边昏黄的路灯。
    虽然他知道马卫东是艘註定要在2006年沉没的破船,但在沉没之前,这依然是一艘装备精良、火力凶猛的战舰。
    他是常务副县长,手里握著財政、人事的话语权。
    自己要去南安镇搞开发,去搞“农超对接”,去跟那些地头蛇斗法,离不开马卫东这把保护伞。
    “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张明远在心里画著那条危险的红线。
    太远了,借不到势,办不成事;太近了,被打上死忠的標籤,等到2006年那场风暴来临,自己就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跟著一起粉身碎骨。
    这个“度”,比走钢丝还难。
    张明远停下脚步,看著远处政府大院的方向,目光如炬。
    马卫东这种人,看重的不是感情,是利益,是政绩。
    只要自己在南安镇折腾出动静,搞出能让他拿去市里吹嘘的gdp,搞出能帮他压倒县长孙建国的政绩。
    他就算再討厌自己,也会捏著鼻子给自己撑腰,甚至会主动把笑脸送上门。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不声不响”。领导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只看態度。
    今天当眾驳了马卫东的面子,如果自己真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了南安镇,在马卫东眼里,这就是“桀驁不驯”,甚至是“改换门庭”。
    等到自己真出了成绩,马卫东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这把刀“不受控”,甚至会出手打压。
    “不能等。”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幽深且精明。
    “如果不去消了马卫东的气,不去表这番忠心,我去南安镇的路,还没走就得断一半。”
    他必须得去。
    而且要赶在去南安镇报到之前去。
    他要告诉马卫东:我选南安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县委办人多眼杂,我是为了去基层给您“开疆拓土”,给您在这个即將开发的处女地上,插上一面属於您的旗帜。
    要把“不听话”,包装成“更深层次的效忠”。
    这才是做棋子的觉悟。
    “明天。”
    张明远將手里的菸蒂弹进垃圾桶,火星划出一道拋物线。
    “明天去拜访马卫东。”
    “把这个圆给画圆了。”
    “后天,拿介绍信,去南安镇报到。”
    只要把马卫东这尊大佛哄好了,借著他的势,再加上自己手里的钱。
    南安镇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有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就是交易。”
    “马县长,您想拿我当枪使,我也想借您的东风上青云。”
    “咱们……各凭本事。”
    张明远加快了脚步,朝著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他眼里的路,却越走越亮。
    想通了这一节,张明远心头的阴霾散去。
    他加快了脚步,朝著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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