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清晨。
    北新街陈家沟口,那座曾废弃多年的老电影院,如今已换了新顏。
    巨大的卷闸门拉开,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大厅,照在崭新的白色瓷砖上,反光有些刺眼。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乳胶漆味,但那种陈旧的霉味早已荡然无存。
    张明远背著手,在空旷的卖场里走了一圈。
    货架已经全部进场安装完毕。不同於供销社那种老式的玻璃柜檯,这里全是开放式的双面钢製货架,高度控制在一米六,视野通透,没有任何视线死角。
    他走到最里面负一层的生鲜区。
    这里是改造的重点。
    地面做了特殊的防滑处理,且稍微带有坡度,地漏就在最低处。张明远蹲下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衝进不锈钢水池,又顺著下水管迅速排走,地面没有一丝积水。
    旁边是蔬菜区。
    不再是乱糟糟的筐子,而是定製的倾斜式木质货架,下面还要放藤编的篮子,上面装镜子,利用反射增加视觉上的丰满感。
    “怎么样?这活儿干得还行吧?”
    三叔张建军手里拿著个大號的搪瓷茶缸,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极好,两只眼睛贼亮。
    “没得挑。”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那个结实的木架子。
    “比图纸上画的还要细致。”
    “那是。”张建军嘿嘿一笑,喝了口浓茶,“我都盯著呢,那帮木工敢偷一点懒,我能骂得他们找不到北。”
    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到张明远面前。
    “硬体是小事,你交代的正事,我都跑通了。”
    张建军指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语气里透著股“办大事”的得意。
    “赵安乡那边的蔬菜基地,我找了他们村支书,又跟几个种植大户喝了顿酒。”
    “谈妥了。每天早上四点,他们把当天最新鲜的菜直接拉到咱们后门。价格按当天的地头收购价算,咱们每斤多给二分钱运费。不用经过菜贩子,比菜市场的批发价至少便宜两成。”
    他又翻了一页。
    “大河镇的养猪场和屠宰场,我也跑了。那是你二大爷的亲家开的。每天两扇猪,现杀现送。下水、猪头、猪蹄这些虽然不好卖,但咱们都要了,用来做滷味。价格直接按整猪的出栏价走。”
    “至於鸡鸭鱼……”
    张建军合上本子,伸出三根手指。
    “我找了下河村的养殖户。活鱼自带氧气泵送过来,死一条赔咱们一条。鸡鸭也是,要活的给活的,要白条给白条。”
    张明远听著,频频点头。
    最关键的是结帐方式。
    “我都跟他们说死了。”
    张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牙。
    “咱这是大超市,是大买卖。不像那些小贩子还得现钱现货。咱们是『周结』。这周的货款,下周一结清。谁要是敢送次品,立马扣钱,没二话。”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保证了货源的新鲜和低价,更是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现金流的压力。
    张明远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t恤、一脸沧桑的三叔,忍不住笑了。
    “三叔,行啊。”
    他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半开玩笑地夸道。
    “以前只知道您在南方的工地上当『料头』(管理材料的工头),管得严。没想到您这谈生意的本事,比那些大老板还厉害。”
    “这路子野,手段硬,一般人还真拿不下来。”
    张建军被侄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点了一根烟。
    “嗨,啥本事不本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著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
    “在南方那几年,跟那些包工头、材料商打交道,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想著法儿的在秤上做手脚、在帐上玩猫腻?”
    “要想不被坑,就得比他们更精,比他们更狠。”
    张建军拍了拍那个小本子。
    “咱们这是正经生意,量大,还稳定。那些种菜养猪的,求著咱们收还来不及呢。压价?那是给他们面子!”
    张明远看著三叔,心里有了底。
    超市交给他和母亲,稳了。
    母亲负责管钱、管细致帐;三叔负责管货、管人、管对外扯皮。
    这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行,三叔。”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
    “这边您继续盯著,让那些供货商明天先送一批样品过来看看成色。我去趟网吧那边。”
    望著张明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街道拐角,张建军並没有急著转身回屋。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的菸捲燃了一半,积著长长的菸灰也忘了弹。
    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回想起前些日子,明远这孩子跟他说,让他留在老家帮忙打理点生意,说实话,张建军当时心里並没当回事。
    在他想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再能折腾,也就是开个小卖部,或者搞个批发点,顶天了也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可直到他真正站在这座废弃电影院的中心,看著这八百平米的巨大空间,看著那一排排正在组装的钢製货架,他才真正被震住了。
    他在南方打工多年,见过世面。超市这东西,在大城市不稀罕。
    可在清水县这种穷乡僻壤,搞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个吞金兽!
    要把这一排排货架填满,得压多少货?得花多少现金?光是这房租、装修,还有那消防、工商的一堆手续,没个几十万的现钱,没个通天的关係网,根本玩不转!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自己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大侄子,一手操办起来的。
    张建军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张明远跟他谈事时那副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
    这分明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老板”。
    “嘎吱——”
    一阵刺耳的剎车声打断了张建军的思绪。
    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卷著尘土,稳稳停在了超市大门口。车门上喷著“省城xxx日化配送”的字样。
    车门推开,一个穿著工装的小伙子跳了下来,手里拿著送货单,满头大汗地喊了一嗓子:
    “哎!哪位是负责人?省城发来的货!洗髮水、洗衣粉,都在这儿了!一共两百箱!”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来。
    他扔掉手里的菸头,用脚尖狠狠碾灭,脸上那种复杂的感慨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工地上雷厉风行的“料头”。
    “这儿呢!”
    他大步迎了上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確认无误后,转身对著大厅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都別歇著了!来活了!”
    哗啦啦。
    七八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壮汉从阴凉处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张建军从劳务市场找来的临时工。虽然还没正式招工,但这帮人个顶个的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
    “卸货!轻拿轻放!谁要是把洗髮水给我摔漏了,我扣他工钱!”
    张建军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看著一箱箱货物被搬进仓库,將原本空荡荡的空间一点点填满,张建军心里那股子劲头也上来了。
    跟著这样的大侄子干,这日子,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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