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省城南郊,东风糖酒批发大市场。
    这里是整个省城乃至周边县市的物资心臟。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汽车尾气的辛辣、纸箱受潮的霉味、散装饼乾的甜腻,还有汗水发酵的酸臭。
    张明远站在市场门口。
    面前是一条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蓝色的东风大卡车排著长队,发动机轰鸣,喷出一股股黑烟。赤膊的装卸工扛著成箱的货物,在车流缝隙里穿梭,號子声此起彼伏。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一辆满载著啤酒的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过,差点擦著张明远的衣角。
    张明远没搭理司机,淡定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他看著眼前这片乱糟糟却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景象,眼神聚焦。
    这就是2003年的商业前线。没有精致的ppt和空调房里的谈判,只有最原始的货如轮转。
    他抬脚,踩著地上的烂菜叶和包装袋,径直走向市场最核心的a区。
    他的目標很明確——“华腾商贸”。
    那是康师傅在这个省的一级总代理。
    为什么第一站选它?
    张明远心里有本帐。
    做超市,核心逻辑只有两个字:引流。
    在2003年的县城,什么东西最能把老百姓勾进店里?不是什么进口零食,也不是高档洗化。
    是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是两块钱一瓶的可乐,更是那一碗香飘十里的红烧牛肉麵。
    这就是超市的“硬通货”。
    特別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麵,在那个年代,那就是方便麵的代名词,是网吧通宵的標配,是家庭储备的必需品。零售价一块五一包,雷打不动。
    张明远走到一家掛著巨大红底白字招牌的门面前。
    “华腾商贸”四个大字有些褪色,但门口停著的四辆厢式货车说明了它的实力。
    店门口,红色的康师傅方便麵箱子堆成了山,几乎顶到了雨棚。几个人正在拿著单子点货,计算器的按键声“啪啪”作响。
    张明远看著那些箱子,就像看著一堆即將变现的筹码。
    在这个渠道为王的年代,清水县那些小卖部拿货,都要经过“省代-市代-县批-二批”至少四层盘剥。
    一箱24包的面,出厂价可能只有三十出头,到了县里批发部就成了37块,小卖部进货得38块。
    利润已经被层层吃干抹净。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利用“大客户”的身份和现金流的优势,直接砍断中间环节,拿到省级代理给市级分销商的“底价”。
    哪怕一箱只便宜两块钱。
    在超市那种薄利多销的业態里,这就是他在清水县大杀四方、挤死对手的屠龙刀。
    “老板,红烧牛肉麵怎么批?”
    张明远走到堆货的板车旁,隨手拍了拍那摞得高高的箱子。
    一个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手里夹著帐本的中年胖子转过头。
    他扫了一眼张明远,也没因为他年轻就轻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袋装的一箱37,桶装的41。你要多少?”
    胖子语气不耐烦,报的是標准的市场散批价。
    张明远笑了。
    这价格,跟他在清水县拿货没什么区別,那他跑这一趟就没意义了。
    他没有討价还价,而是直接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老板,我不是开小卖部的。”
    “这散户价就別跟我报了,没意思。”
    张明远盯著胖子的眼睛,语气平静。
    “我要的是你们给下面市级代理的『到岸价』。”
    “袋装35,桶装39。”
    “先来五百箱,我带了现金,当场结帐。”
    “35?”
    胖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里的原子笔在帐本上重重一点,笔尖差点戳破纸张。
    他终於正眼看了张明远一次,眼神里全是老江湖对愣头青的嘲弄。
    “敢问贵姓?”
    “免贵姓张。”
    “张老板,出门没打听过行情吧?这市场里,我不点头,谁敢报这个价?”
    胖子转过身,指著门口正如火如荼装车的那辆蓝色东风卡车。
    “看见没?那是往下面县级批发部送的。一车两千箱,现款现货。人家也没敢跟我张嘴要到底价。”
    他重新低下头,翻著帐本,语气敷衍。
    “五百箱?那是小卖部两三个月的量。在我这儿,顶多算个零售。37块,爱拿不拿。別挡著工人干活。”
    周围几个搬运工停下脚步,戏謔地看著这边。这种想来捡便宜的生瓜蛋子,他们见多了。
    张明远没动。
    他站在那堆红色的纸箱前,神色平静。
    “老板,帐不是这么算的。”
    张明远开口,在嘈杂的装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车是拉去县级批发部的。他们拿回去,还要加价分发给二批、小卖部。层层加价,走货慢,周期长。”
    他指了指自己。
    “我做的是终端卖场。『家家福』超市。五百箱,只是开业前三天的量。”
    胖子嗤笑一声,头都没抬。
    “超市?省城的大超市我也供著货。人家那是求著我进场。”
    “既然供著货,那规矩你更清楚。”
    张明远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切中要害。
    “进那些大卖场,入场费、条码费、堆头费,那一刀刀切下来,你这利润还剩多少?”
    “最关键的是帐期。”
    张明远盯著胖子脖子上那根隨著动作晃动的金炼子。
    “正规超市,货款至少压你三个月,狠一点的压半年。就算结帐,也是先付四成,压你六成尾款。你垫著资金陪他们玩,赚的是辛苦钱。”
    胖子翻帐本的手停住了。
    这是实话。给大超市供货,听著好听,其实是孙子。资金炼稍微紧点,就能被拖死。
    张明远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老人头,在手心里拍了拍。
    “我这儿,不一样。”
    “不需要你垫资。”
    “货送到,当场验货,现结八成。”
    “剩下两成,下一批货送到时结清。滚动结帐。”
    张明远把钱重新揣回兜里,语气篤定。
    “我不压你的钱,只要你的底价。”
    “五百箱確实不多。但这只是第一单。”
    “等我的超市铺开了,一个月就是几千箱的流水。你要的是一个拿著现金、不压款、走量快的优质终端,还是守著那几毛钱的死利润?”
    胖子终於合上了帐本。
    他抬起头,眯著眼睛,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这个三角债横行、要帐比登天还难的年头,“现结八成”这四个字,比什么好话都管用。现金流,那就是批发商的命。
    胖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烟。
    “张老板。”胖子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態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35块太狠了,那是我的进货线。咱们各退一步。”
    他伸出手。
    “35块5。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让人给你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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