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建设招待所,已经是下午四点。
    房间里闷热,那台老式空调轰隆隆地响著,吐出的冷气却没多少。
    张明远把那本刚买回来的《通俗歌曲》杂誌扔在床上,没急著翻。他拉过椅子,坐在陈宇对面,神色严肃。
    “阿宇,接下来的三天,我不去盯著那边了。”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电脑城的方位。
    “这五十台电脑,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配件,十几万的货。这一关,得你一个人守。”
    陈宇正把包里的钱往床板底下塞,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直起腰。
    “远哥,你放心。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那个老周看著挺实在,应该不能……”
    “合同是纸,人心是肉。”
    张明远打断他,那是他在前世电脑城摸爬滚打出来的血泪教训。
    “在电子產品这一行,杀熟是常態,坑的就是『放心』这两个字。”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推到陈宇面前。
    “拿著这个,这是验货的標准。死记硬背也要给我记下来。”
    陈宇接过来,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cpu:不看盒子,看表面。拿纸巾擦一下,对著光看有没有打磨痕跡。最重要的是看针脚,有一根弯的、黑的,立马退货。
    硬碟:別信静电袋。拆开看螺丝孔。只要螺丝孔上有拧过的痕跡,哪怕是一点点掉漆,那就是翻新货或者返修盘,坚决不要。
    內存:看金手指。全新的內存金手指是只有一道浅浅的插痕(出厂测试),如果痕跡发黑或者有多道划痕,那是二手拆机条。
    显示器:通电,全黑背景下看有没有亮点、坏点。三个以內国家標准是不退,但我们要的是优品,有一个点都让他换。
    “记住。”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
    “货不对板,立马翻脸。別怕得罪人,別不好意思。你越挑剔,他越不敢糊弄你。你若是大大咧咧,坏的就是那一整批货。”
    陈宇看著那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嘴里默念著,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这十几万的货,要是砸在他手里,他没脸见张明远。
    过了许久,陈宇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他抬起头,看著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远哥。”
    陈宇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苦笑一声。
    “说实话,这两天跟著你跑这一趟,我才发现……我以前就是个井底之蛙。”
    “在清水县,我以为自己挺牛逼,是个场面人。到了这儿,那个卖电脑的胖子,隨便两句话就能把我带沟里去。我要是自己来,这会儿估计还在帮人家数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
    “没见识,没文化,到哪都是被人宰的命。”
    陈宇转过身,眼神坚定。
    “我想好了。这次回去,我准备去新华书店买几本电脑硬体的书,再去网吧查查资料,把这些显卡、主板的门道都摸清楚。”
    “以后管网吧,电脑坏了我得知道哪坏了,不能让人蒙了。”
    张明远看著他,笑了。
    他拿起烟盒,扔给陈宇一根。
    “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到位。”
    “那个胖子虽然可恨,但也算是你的老师。那一键盘没砸下去,你脑子里的坑就填平了一半。”
    陈宇点燃烟,深吸一口,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抽完这根烟,陈宇没再磨蹭。
    他把那个原本属於他的帆布包拎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装著他全部身家的洗漱包,统统塞了进去。
    “远哥,这儿离电脑城太远,来回不方便,还容易误事。”
    陈宇把包往肩上一甩。
    “我去那边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这几天我就钉在『鑫源科技』的仓库里,他们发一台,我验一台。少一颗螺丝我都跟他们没完。”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桑塔纳车钥匙,轻轻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车给你留下。你去办事,有个车撑场面方便。”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陈宇。
    他没有挽留客套。
    “行,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走了。”
    陈宇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咔噠”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明远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个背著大包、拦下一辆计程车的背影。
    他没拦著陈宇。
    带陈宇出来,不仅是为了让他干活,更是为了让他见世面,让他成长。
    留在身边当司机,陈宇永远只是个混混头子。
    只有把他扔进狼群里,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狡诈的商人和复杂的局面,他才能真正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这对他,对陈宇都好。
    张明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床上那本《通俗歌曲》。
    杂誌纸张粗糙,带著股廉价油墨特有的刺鼻味道。这是2003年摇滚青年和地下音乐人的圣经,但他直接略过了前面那些关於“魔岩三杰”的回顾,翻到了最后几页的分类gg区。
    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豆腐块大小的格子里。
    “出售二手芬达吉他,九成新,面交。”
    “『痛苦的信仰』寻找贝斯手,死磕到底。”
    “专业扒带,midi製作,demo录製。联繫人:老黑。呼机:127-xxxxxxx。”
    张明远的手指停在了“老黑”这一栏。
    没有座机,地址写得含糊——“省歌舞团家属院防空洞”。
    这看起来像个草台班子,但在2003年,真正有本事的民间录音棚,往往都藏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正规大棚按小时烧钱,那是给晚会歌手用的;这种地下棚,不问出处,给钱就干,最適合他。
    张明远记下地址,看了眼窗外。太阳西斜,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
    黑色的桑塔纳2000匯入晚高峰的车流。这时候的省城还没拥堵到后世那种程度,路面上最多的是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还有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大军。
    穿过繁华的解放路,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
    路窄了,两侧是红砖外墙的苏式筒子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掛满了各色衣物。路口立著一块褪色的牌子——“省歌舞团家属院”。
    车进不去,张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步行走了进去。
    正是晚饭点,院子里热闹得很。
    穿著跨栏背心下棋的老大爷,端著铝饭盒串门的大婶,还有在葡萄架下吊嗓子的年轻人,“咿咿呀呀”的声音混著各家炒菜的油烟味,那是独属於这个年代的市井烟火气。
    张明远拦住一个提著暖水瓶的大爷。
    “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老黑的录音棚在哪?”
    大爷停下脚,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似乎见怪不怪,抬手往后院一指。
    “往里走,到底。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防空洞,整天『咚咚咚』扰民的那个就是。”
    谢过大爷,张明远顺著指引往里走。
    越往里,生活的气息越淡,扑面而来的是阴凉的潮气。
    后院的尽头,杂草丛生,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確实有个用水泥砌成的半地下入口,黑魆魆的,像张开的一张嘴。
    铁门半掩著,上面贴著一张撕了一半的海报,隱约能看见“摇滚”两个字。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沉闷的鼓点声,“砰、砰、砰”,顺著地缝往外钻,震得脚底板发麻。
    张明远站在铁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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