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的尾灯化作两个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顾晓芸站在路灯下,夜风吹乱了她的髮丝。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泛白,渗出一丝血丝。
    林伯伯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迴荡。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那一家子的丑態,张鹏程刚才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还有那满院子的荒唐,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火坑。
    理智告诉她,该断,马上断,断得乾乾净净。
    可是……
    顾晓芸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眼泪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的感情,是说割就能割得掉的吗?
    她想起了大学里张鹏程给她占座的背影,想起了下雨天他把伞都倾斜在自己这边的肩膀,想起了他为了给自己买生日礼物吃了一个月馒头的日子。
    那个温柔、上进、对自己无微不至的鹏程,真的是刚才那个样子吗?
    或许……他只是太急了?只是被家里人逼的?
    顾晓芸归根究底,是被从小保护得太好的花朵。她善良,心软,甚至带著几分优柔寡断和懦弱。
    让她此刻转身就给那个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男人致命一击,说出“分手”两个字。
    她做不到。
    顾晓芸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沉重地朝著那个还未散场的院子走去。
    ……
    车厢內。
    林振国透过后视镜,看著那个依然站在路灯下徘徊的瘦弱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家教也好。”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是差了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男人,那是能託付终身的吗?这以后……怕是有苦头吃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明远。
    “小张,那是你亲大伯。”
    林振国像是隨口一问,眼神却带著几分考校。
    “今天闹成这样,你心里,怎么看他们?”
    这是一个陷阱题。
    如果张明远落井下石,大肆辱骂,显得心胸狭隘,不顾亲情;如果他虚偽地替大伯一家辩解,又显得是非不分,过於圆滑。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却透著一股看透骨髓的冷冽。
    “他们只是最典型的……投机者。”
    “在他们眼里,亲情是筹码,尊严是本钱,只要能换来利益,父母兄弟皆可拋,礼义廉耻皆可卖。”
    他转过头,直视著林振国,一针见血。
    “他们不信脚踏实地,只信这世上有捷径可走。觉得只要钻营、攀附、甚至踩著別人的骨头,就能爬上去。”
    “这种『聪明』,比『坏』更可怕。”
    张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底线在哪里。今天他们能为了虚荣心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明天……他们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原则和良心卖个乾乾净净。”
    林振国听完,愣了足足三秒。
    隨即,他眼神猛地一亮,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说得好!好一个『投机者』!”
    “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他看著张明远,眼中的欣赏已经不再掩饰。
    没有私人恩怨的泄愤,没有虚偽的亲情绑架。而是站在一个人性、甚至是社会观察的角度,给出了如此客观、冷静、深刻的评价。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有著几十年阅歷、洞察世事的老练干部!
    “小张啊。”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这次面试,好好准备。我很期待,以后能在咱们市的干部队伍里,看到你的名字。”
    黑色的桑塔纳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还没进巷口就停下了。
    路太窄,车进不去。
    “林校长,路不好走,得委屈您走两步。”
    张明远推开车门,领著两人下了车。
    这是一条典型的老县城背街巷道。路面不到五米宽,坑洼不平,前两天刚下的雨积在低洼处,映著昏黄的路灯,泛著浑浊的油光。
    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参差不齐地夹杂著几栋灰扑扑的砖混小楼。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味和下水道的餿味。
    刘学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一声不敢吭。
    林振国却走得很稳。
    他背著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掛著破门帘的小店,神色凝重,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
    “到了。”
    张明远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前停下。
    “县中医院家属楼,八十年代的老楼了。”
    没有单元门,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早坏了。
    三人借著手机微弱的光,顺著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六楼,也就是顶层。
    按照常理,应该往右拐进住户的门。
    可张明远却脚下一转,径直走向了左侧走廊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扇锈跡斑斑、甚至有些变形的铁柵栏门。
    林振国愣住了。
    “这是……?”
    “天台。”
    张明远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捅开掛锁,用力推开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格来说,这不算家属楼的房子。”
    他回过头,坦然地解释。
    “这是隔壁中医院住院部的楼顶。早些年我爸没房子,单位看他困难,就让他在这楼顶上,自己搭了两间棚子住。”
    “也就是俗话说的,违建房。”
    林振国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写出《破壁与共生》、满腹经纶的才子,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张明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振国迈过门槛。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逼仄的走廊,没有压抑的楼板。
    这是一个足足有五十多平米的大平台。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角落里堆著些杂物,旁边是用泡沫箱子种的几簇葱蒜,长得鬱鬱葱葱。
    夜风呼啸而过,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星空。
    而在平台尽头,孤零零地立著两间用红砖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这就是张明远的家。
    寒酸,简陋,却又透著一股在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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