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下,水龙头哗哗流著。
    奶奶陈芳佝僂著腰,枯瘦的手浸在凉水里,一遍遍搓洗著沾满泥土的青菜。她年纪大了,动作慢,洗几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气。
    “妈!你快著点行不行!”
    李金花踩著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正落在陈芳刚洗好的菜盆边。
    “领导马上就到了,你这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谁啊?平时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让你干点活,你看你那个费劲样儿!”
    “大嫂!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正在一旁摆椅子的张建军听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地上一墩,黑著脸走了过来。
    “妈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你让她干这重活本来就不合適,还在那说三道四的,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哟!老三,你这是冲我瞪眼呢?”
    李金花眉毛一竖,三角眼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让她干活那是给她脸!让她也参与参与她大孙子的大事!你看她那个不情不愿的样子,给谁甩脸子看呢?”
    她指著张建军,唾沫横飞。
    “还有你!让你回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椅子摆歪了没看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发不了財!”
    角落这桌,张建华看著老母亲被训得像个佣人,三弟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关节都泛白了。
    “欺人太甚!”
    他低吼一声,就要起身衝过去。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爸,別急。”
    张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眼神却始终盯著那场闹剧。
    “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
    “只有跳到了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才会……死透。”
    张建华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那是你亲奶奶!你就这么看著?”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抓了一把桌上的五香瓜子,“咔嚓”磕开一颗,慢条斯理地嚼著。
    他的视线扫过满院的大红灯笼,扫过那两条沐猴而冠的横幅,最后落在趾高气扬的李金花身上。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想借力打力,利用这个误会,让张鹏程在领导面前出个丑,丟个前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建国这一家子,竟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把一场私密的领导家访,办成了大张旗鼓的流水席;把一件还没落定的好事,嚷嚷得全县皆知。
    这哪里是想进步?
    这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嫌张鹏程的仕途断得不够彻底。
    张建国在单位混了半辈子,那身官皮算是白披了,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不过……
    张明远吐出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样也好。
    场面越大,看客越多,待会儿脸被打肿的时候,那声响……才够脆,才够响亮。
    那种从云端跌进粪坑,被千夫所指、万蚁噬心的滋味。
    我的好大伯,好大娘。
    你们,准备好享受了吗?
    陈芳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满是泥水的手,趁著李金花转身的功夫,颤巍巍地摸到了墙角这一桌。
    老太太眼眶通红,那是刚被骂出来的泪。
    她一把抓住张明远的手,枯瘦的指节用力收紧,满眼的焦急和心疼。
    “明远……还有老二,你们……你们怎么真来了啊?”
    陈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
    “那个泼妇让我打电话,我当面应了,可背地里根本没拨號啊!我就怕你们过来受这份窝囊气……你们……唉!怎么就这么实诚,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看著老母亲这副谨小慎微、生怕连累儿子的模样,张建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妈……”
    他站起身,扶住母亲发抖的肩膀,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没事,来都来了,我们就坐这儿看看,陪您说说话。”
    丁淑兰在一旁也红了眼圈,別过头去悄悄抹泪。
    在这个冷冰冰、充满算计的大院里,也只有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还记得他们是一家人,还知道心疼人。
    张建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狠狠瞪了张明远一眼,压著嗓子骂道:
    “看你办的好事!非要来!现在好了,让你奶奶跟著担惊受怕!”
    张明远没反驳,只是反手握住奶奶冰凉的手掌,轻轻搓了搓。
    “奶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对著几个科长点头哈腰的张建国夫妇身上。
    “您现在,看清这一家子的嘴脸了吗?”
    陈芳愣了一下,顺著孙子的目光看去。
    “您还指望他们给您养老?指望那个『金孙孙』孝顺您?”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大伯让您洗菜,大娘骂您磨蹭。在他们眼里,哪还有半点亲情跟孝义?只有他们自己的面子,还有那一堆堆的礼金。”
    “您对他们来说,有用的时候是保姆,没用的时候……就是累赘。”
    陈芳的身子僵住了。
    她看著那热闹非凡的主桌,看著那个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的大儿子和大孙子。
    许久。
    老太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命啊……这都是命。”
    楼道口传来皮鞋叩击水泥地的脆响。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乱糟糟的院子像被按了开关,瞬间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单元门。
    张鹏程走了出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头髮打了摩丝,向后梳成大背头,油光水滑,一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是一件质地硬挺的雪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进深蓝色的西裤里,腰间那条金灿灿的皮带扣,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扶著身边的女孩,迈著四方步,脸上掛著矜持又自得的笑,活脱脱一副已经走马上任的领导派头。
    在他身旁,顾晓芸穿著一件青花碎花的连身裙,剪裁合体,裙摆刚过膝盖。她没戴那些夸张的金银首饰,只在皓腕上掛了一块精致的小坤表,头髮简单挽在脑后,妆容清淡。
    比起张家人的张牙舞爪,她显得安静、得体,透著股书香门第出来的落落大方。
    这一对璧人一亮相,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沸腾了。
    “哎呦!这就是那个顾晓芸吧?真漂亮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漂亮是其次,关键是人家那气质!你看那站姿,那笑模样,那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吗?”
    邻居大妈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羡慕。
    “听说了吗?她爷爷可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下来的老局长!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干部!”
    另一桌上,几个机关单位的小科员也放下了酒杯,压低了声音议论。
    “这张鹏程,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文章被市领导看中,女朋友又是这种背景……这以后在仕途上,那就是坐火箭啊!”
    “谁说不是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有这么硬的老丈人做靠山。嘖嘖,以后咱们见了他,怕是都得点头哈腰叫声张局长嘍。”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恭维声、讚嘆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
    张鹏程站在台阶上,听著这些议论,看著那一双双或是羡慕、或是敬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欲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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