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將中华送完。
    他转身离开公社。
    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嘎达苏大叔看著桌上的那条中华,摇头失笑。
    “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会了。”
    指导员端起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能沉得住气的人。”
    “走得远。”
    “是啊,有这小子在咱们图布新公社,咱们也不愁。”嘎达苏大叔脸上带著笑容。
    指导员笑著问,“嘎达苏大叔,最近我家小燕怀上了。”
    嘎达苏大叔一听很高兴,“这是好事啊。”
    指导员说,“你得抓紧了。”
    “我都几岁的人了,还折腾个啥?”
    指导员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嘎达苏大叔,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有个盼头了?”
    嘎达苏大叔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少站著说话不腰疼。”
    “你家小燕才多大,我这要是真有了,人家背后还不知道咋嚼舌头。”
    指导员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语气认真了几分。
    “嚼舌头的人,哪年没有?”
    “当年你带著大队硬是把那片荒地啃下来,不也有人说你疯了吗?”
    “结果呢?”
    “粮打出来了,日子好起来了。”
    嘎达苏大叔沉默了一下,眼神慢慢软下来。
    “那不一样。”
    “那是公事。”
    “人这一辈子啊。”指导员嘆了口气,“公事,私事,总得都过得去。”
    “你一个人撑著公社这么多年,家里冷冷清清的。”
    “大家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嘎达苏大叔低头吹了吹茶叶,半晌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热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
    “萨仁前两天也提过一句,说是要不要再要个孩子。”
    指导员眼睛一亮。
    “那你还犹豫啥?”
    “萨仁婶子都不嫌你年纪,你自己先打退堂鼓了?”
    嘎达苏大叔被说得有点窘,咳了一声。
    指导员摇头笑了。
    “你要是真拖累人家,人家还能跟你这么多年?”
    “再说了。”
    “魏武那小子都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你这个当大叔的,还能比他差?”
    提到魏武,嘎达苏大叔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小子啊,是个有福气的。”
    “也是个能压得住事的。”指导员接话,“你看他送礼,话不多,分寸拿得刚刚好。”
    “不张扬,也不装傻。”
    嘎达苏大叔点点头。
    “是啊。”
    “要不是有他,公社今年这个年,怕是没这么稳当。”
    指导员端起茶碗,语气轻快了些。
    “所以说。”
    “你也別总替別人操心。”
    “该轮到你自己过点舒心日子了。”
    嘎达苏大叔沉吟片刻,终於嘆了口气。
    “行。”
    “年后再说。”
    指导员一听这话,立马笑开了。
    “这就对了。”
    “到时候要是真有喜事,我可第一个来喝酒。”
    嘎达苏大叔哼了一声。
    “少不了你的。”
    雪原一望无际,天色灰白。
    1971年二月,北风还没一点要停的意思。
    四道人影顺著冻硬的土路往前挪,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抹平。
    走在最前头的是赵福根,四十二岁,关中人,陕省渭北那一带来的。
    去年秋天开始连著旱,公社减產,口粮一扣再扣,家里老娘先病倒,冬天没熬过去。
    春荒提前,他实在撑不住,带著同乡一路往北,想进內蒙找点放牧,修路的活计。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是公社发的,袖口磨得发亮,背上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不是粮,是一床补了又补的破被。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女人,孙桂兰,三十岁出头,山省晋北人。
    丈夫前年在修水库时出事,人没了,留下她和孩子。
    去年冬天,生產队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吃口粮的”,她领了张临时介绍信,抱著孩子跟著人往外走,往草原这边找亲戚。
    孩子叫小栓子,六岁,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掛著鼻涕,走几步就喘。
    最后一个是年轻小伙子,刘二狗,二十一岁,河省邢台人。
    家里兄弟多,分到他头上的粮少得可怜。他没等队里正式安排,就自己背著铺盖出来,说白了,是“私下外出找活干”。
    这种人,这两年不少。
    他们不是流民,也不是乞丐。
    只是粮不够吃,人不得不走。
    雪地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刘二狗最先停下,脸色一变,低声说:“不对。”
    赵福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
    雪坡后,八匹马冲了出来。
    骑马的人裹著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腰间鼓鼓囊囊,有的別著猎枪,有的拎著套马绳。
    不是牧民。
    是散匪。
    这几年边远地带治安紧,但总有漏网的,
    有的是被清理过的旧马匪,有的是偷枪逃出来的混子,专盯著偏路,外来人下手。
    为首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三人一眼。
    “哪儿来的?”
    赵福根喉咙发紧,还是老实答。
    “陕省来的,出来找亲戚的。”
    “原来是逃荒的。”
    马匪头子立马就看出了问题。
    发现这些人原来是逃荒的难民。
    立马就囂张了起来。
    目光一转,落在孙桂兰身上。
    停住了。
    “哟,还有女的。”
    孙桂兰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把孩子抱紧,后退一步,脚却陷进雪里,差点摔倒。
    刘二狗站出来,挡在她前面。
    “同志。”
    “我们有介绍信。”
    “这是新社会,你们別乱来。”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没底气。
    马匪们先是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介绍信?”
    “你跟我讲政策?”
    马匪头子哈哈大笑起来。
    还没等刘二狗有所反应。
    这马匪抬手就是几枪。
    子弹打在刘二狗身上,刘二狗胸口连中数枪,他瞪大眼睛,尸体不甘心的倒在雪地上。
    看到刘二狗被打死。
    赵福根跟他媳妇孙桂兰傻眼了,小栓子也是嚇得脸色发白。
    “杀人了,杀人了。”
    “几位爷,你们怎么能杀人,这是在犯法。”
    赵福根气愤的指著马匪们。
    “哈哈,讲法?这大草原我们就是法,杀了人又能怎样?”
    几个马匪笑得更加猖狂。
    马匪小弟看向马匪头子,“当家的,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遇到个逃荒的,直接办了,这女人就先让当家你爽了。”
    他们属於四道沟的马匪。
    之前他们当家的马匪头子巴扎克被魏武杀死,他们马匪又被公安通缉。
    这阵子来,他们只能躲在深山里。
    说不憋屈是假的。
    疤脸马匪也懒得非常,好久没碰女人了,“妈的,给老子把女的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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