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內,梵音禪唱,佛光普照。
    一声声悲天悯人的讚嘆,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將殷郊孤立在中央。
    仿佛他若再坚持,便是与三界慈悲为敌。
    殷郊静静地听著,看著,脸上那抹讥誚,缓缓敛去。
    他看著韦陀菩萨那张宝相庄严,充满了无尽慈悲的脸,忽然笑了。
    “菩萨慈悲。”
    “本君,佩服。”
    这突如其来的赞同,让殿中所有仙神都是一愣。
    李靖脸上的得意还未散去,闻言不由得错愕。
    黄天化更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疯子,竟会服软?
    韦陀菩萨脸上那悲悯的笑容更盛,正欲开口。
    殷郊的声音,却不急不缓地再次响起。
    “超度亡魂,安抚鬼神,乃是地府轮迴之责。”
    “记录功过,梳理因果,乃是我太岁部之职。”
    “敢问菩萨,你此番东来,欲在我天庭疆域之內,行此等涉及幽冥与人间的大事。”
    “可有天帝法旨?”
    “可有地府酆都大帝的批文?”
    韦陀菩萨脸上那悲悯的笑容,微微一滯。
    “但……”
    殷郊话锋一转,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本君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菩萨。”
    韦陀菩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但还是合十一礼,声音温和如春风。
    “岁君请讲,贫僧知无不言。”
    “好。”
    殷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韦陀神魂。
    “超度亡魂,化解罪业,接引轮迴,此乃地府之职。”
    “敢问菩萨,你西方教欲往冀州,开设水陆道场,可有我天庭玉帝陛下的法旨?”
    “可有地府十殿阎罗的批文?”
    “可有东岳大帝的勘合?”
    一连三问,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此言一出,韦陀菩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殿中刚刚还此起彼伏的讚嘆声,戛然而止。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从殷郊身上,转移到了韦陀菩萨身上。
    超度亡魂,这事听起来功德无量,但细究起来,却触及了三界运转最根本的权责划分!
    是啊,这才是关键!
    天庭,地府,人间!
    三方权柄,你西方教有哪一方的授权?
    “没有天帝法旨,便是无詔行事,藐视天威。”
    “没有地府文书,便是越俎代庖,乱我幽冥。”
    殷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仙神的心头。
    韦陀菩萨深吸一口气,脑后佛光重新流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庄严。
    “岁君言重了。我佛门行事,讲究一个缘法。见眾生疾苦,心生不忍,自当出手相助,岂能被规矩教条所束缚?”
    “哦?”
    殷郊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原来天庭法度,在菩萨眼中,只是规矩教条。”
    “那本君明白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韦陀菩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可以讲慈悲,讲缘法,但绝不能公然说天规是束缚。
    “岁君慎言!”李靖再次厉声喝道,“韦陀菩萨一片好心,你岂能如此曲解,血口喷人!”
    “你……”
    韦陀菩萨身后,一名侍奉的金刚力士踏前一步,怒目圆睁,指著殷郊,声如洪钟。
    “我家菩萨慈悲为怀,你竟敢如此污衊!”
    “放肆!”
    殷郊一声冷喝,一股无形的威压,混杂著太岁神君的权柄轰然压下!
    那怒目金刚只觉得神魂剧震,如遭万仞山岳当胸撞击,闷哼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金色的佛血,踉蹌著倒退数步,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敢置信。
    殷郊根本不看他,那双幽沉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著韦陀。
    “慈悲?”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那本君问你。”
    “天庭,可有给你西方教下达法旨?”
    韦陀菩萨的笑容逐渐收敛。
    殷郊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玄冰。
    “没有法旨,你便擅自离山,干涉东土之事,此为越界!”
    “天庭自有法度,三法司尚未定罪,你便大言不惭,干涉天庭內政,此为藐视天规!”
    “冀州冤魂,乃是我天庭治下子民之魂,其因果罪业,自有我天庭处置,何时轮到你西方教来指手画脚?”
    “此为,僭越神权!”
    韦陀菩萨脸上的悲悯之色彻底凝固。
    脑后的佛光,都为之紊乱了一瞬。
    越界!
    藐视天规!
    僭越神权!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这位佛门护法,在天庭吃不了兜著走!
    “岁君此言,差矣。”
    韦陀菩萨终於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著一股降服万魔的庄严。
    “天规法度,束的是仙神,度的是俗人。”
    “我佛门行事,讲的是一颗慈悲心,求的是一个大解脱。”
    “为救眾生,何须拘泥於条条框框?”
    “难道在岁君眼中,三万六千条性命,还比不过几张冰冷的批文?”
    韦陀菩萨试图再次將话题,拉回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试图用苍生大义,来压制殷郊的法理詰问。
    然而,殷郊只是冷笑一声。
    “菩萨,你错了。”
    “在本君眼中,那三万六千条性命,比什么都重!”
    “正因如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滔天的煞气冲霄而起,震得整座凌霄宝殿都在嗡鸣!
    “冀州一案,罪在黄天化!”
    “其罪业,当由其身来偿,其因果,当由其命来还!”
    “你西方教要来超度亡魂,化解罪业?”
    “好啊!”
    殷郊的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冷光。
    “你化解了罪业,那黄天化之罪,是不是就轻了?”
    “你超度了亡魂,那这滔天血债,是不是就算清了?”
    “你得了功德,赚了名声,而我天庭治下的子民,却死得不明不白!”
    “杀人者,依旧逍遥法外!”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韦陀!”殷郊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喝道。
    “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想借我东方冤魂,来为你西方教赚取功德香火!”
    “你所谓的超度,不过是想藉机抹平罪证,为人行方便,卖阐教一个人情!”
    “你这功德,沾满了血!”
    “你这香火,恶臭熏天!”
    “冀州三万六千冤魂的血债,这滔天的罪业,谁沾,谁死!”
    “你西方教,敢沾吗?!”
    最后一句,如同神罚天谴,在韦陀菩萨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韦陀悚然一惊,再也无法维持那悲悯的假面。
    他脑后佛光轰然爆发,万丈金芒刺破殿宇。
    手中的降魔宝杵发出一声龙象之鸣,一股镇压诸邪,降服万魔的恐怖力量,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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