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拢了拢单薄的寢衣,又將手放在门扉之上,说道:“如今佛陀归来,去与祂请示一下,若祂也点头,那么就走吧。”
    咔噠一声,门扉合拢,住持负手走到窗边,抬头望著天边那一轮残月。
    没有温度的月光照亮他已显老態的脸庞,清澈的眸中闪过一瞬哀伤。
    明御生在寺內,是自己看著一点点长大的。
    出生即是僧,他自己根本没得选择。
    入世走了一遭,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也挺好,死气沉沉的溢沱寺怎么留得住见识过红尘璀璨的年轻人呢?
    住持嘆息著坐到床边,这么多年过来,明御是第一个苦行回来后敢直接提出还俗的,寺中不少僧人归来时大抵都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们不够勇敢,担心遭到拒绝。
    “小子还真胆大,既敢开口向佛陀问疑,又敢在这一关头还俗,总是这么特殊,也不知是无畏还是鲁莽,未来莫要后悔才是啊。”住持揉了揉眼角,抬脚上床,闔眼入眠。
    大雄宝殿外,明御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按於殿门之上,刚准备发力推开,殿门便自己打开,佛台上的大自在让他上前。
    明御抬脚跨过门槛,殿门关闭,性真性澄夫妻俩被拦在殿外。
    明御並不惊慌,双手合十走到佛台前,躬身稽首念一声我佛,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明御起身,两眼直视大自在面庞,似要勘破那层金光得见祂的真容。
    大自在知晓眼前僧人的来意,祂不怒不恼,身子微微前倾,左手成拈花状,说道:“你见她时,是心生贪爱,还是见她如见眾生?”
    明御作答:“她亦是眾生。”
    大自在又问:“眾生无量,你为何独对她不舍?你见她时,心中是否有『她与他人不同』的执取?此执取是菩提种还是烦恼根?若她明日容顏衰老、病痛缠身,你对他的心意与今日相比,是增是减?”
    明御思索片刻稽首道:“我佛,弟子先是个人,再是个僧人。”
    大自在沉默,许久之后,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明御万分疑惑,不解佛陀为何自身是佛却还要念诵佛號。
    大自在看到台下僧人脸上的疑惑,但祂却不打算解答,只是闭眼翻阅起明御的记忆。
    本想一观那人类女子是如何让这名弟子陷入执念,却不曾想看到了更为有趣的东西。
    “湮灭与灵噬之主?”大自在念其名號。
    无论是以恆神大自在的身份,还是以大雷音寺传承者的身份,自己都无法理解明御记忆中那抹紫色的存在形式。
    当真是有趣至极,比从臼齿中得到新的经文还要有趣。
    殿门瞬间洞开,清冽的紫色月光投入殿內,祂说:“你走吧。”
    明御一愣,再行大礼。
    走出殿门时,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佛陀居然只问了两个问题就同意了自己的还俗。
    性真性澄立即上前。
    明御看著父母,不等他们发问,就开口说道:“佛陀已经同意。”
    性真冲儿子点点头:“天色已晚,明日天明再走如何?”
    明御同意父亲的提议,与父母再聊了几句,便回到寮房,在一眾师兄弟们此起彼伏的微弱鼾声中渐渐睡去。
    次日一早,溢沱寺被钟楼的钟声唤醒,寮房內同一辈分的僧人们各自打著哈欠从床上爬起。
    明御穿衣迅速,钟响还在迴荡,人已经窜到父母的寮房前。
    性真性澄有夫妻之实,更有夫妻之名,在溢沱寺內,他们是为数不多不与其他僧人住在一块的僧人。
    明御窜出寮房模样被敲钟的维那看见,这位在溢沱寺內主管戒律的老僧当时就把眉头皱起,怒气冲冲地去找到那犯了戒的小和尚。
    明御见维那走来,一点不慌,还兴冲冲地对他招了招手:“深曲师父,弟子今日就要走了。”
    维那眉头皱得更紧,平时在寺里除了那几个平辈,哪还有人敢喊自己法號?这明御莫不是今日起床撞了脑袋?
    “你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维那问。
    “还俗。”明御笑答。
    不能与同辈师兄弟说这事,他们或许也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產生还俗的想法,但与长辈知会一声还是没问题。
    “还俗?”维那咀嚼著这两个有些陌生的字眼,心中对明御犯戒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是啊,来与父母拜別,再知会一声深延师父就走了。”明御说道。
    “你还没走呢!”维那抬起右手,在明御脑门上用力敲了三下,没好气地说道:“还直接叫住持法號,没大没小。”
    明御摸了摸被敲的位置,不与维那爭辩。
    性真性澄的房门开了,夫妻俩一同走出。
    维那念一声佛號,迈步离开,不打扰这一家三口的分別。
    该说的昨晚都说了,这会三人也都没什么话。
    明御结结实实给父母磕了六个响头,起身说一句:“儿子去寻深延师父了。”
    性真性澄看著儿子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些不舍。
    这一分別,不知此生何时才能再见。
    住持所住的堂头此时无人,明御又去到大雄宝殿,溢沱寺只有这么点大,住持能在的地方也就那么两三个。
    在殿门紧闭的大雄宝殿前等了没一会,他就看到了住持那张老脸。
    “深延师父!”明御呼喊,走去交流了几句后,也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住持弯腰將他扶起:“要与佛陀拜別?”
    话音落,大雄宝殿传出庄严宏大之声。
    “走吧。”
    一时金光乍现,明御身上的僧袍化作了寻常衣服,头顶的六枚戒疤恢復如初,若非还顶著一颗大光头,任谁也说不出他是一位僧人。
    裹在寺外的浓雾散去,眾僧能清晰看见外界的盘山公路与不同的风景。
    那宏大之声此刻再现。
    “走吧。”
    明御向著大雄宝殿深鞠一躬,在僧人们的注视下,走出寺门,翻过护栏,站上那公路。
    雾又起,云又现,明御的身影再也不见。
    不明真相的僧人猜测他是带著佛陀的旨意离去。
    而性真性澄与深延深曲这四位则是悠悠嘆息,知道此后恐怕再难见到那一活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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