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门口的那场风波,像一阵龙捲风,席捲了整个县城,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平息了下去。赵长青书记连夜召开了第二次紧急常委会,会上全票通过了支持临水村“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试点工作的决议,並成立了以周明轩县长为组长的“专项支持小组”,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確保临水村的秋收工作万无一失。
    王东阳被停职反省,据说很快就会被调到一个无足轻重的閒散部门去。而当初那个调查组,也灰溜溜地撤走了。临水村的天,一下子就晴了。
    但对於林晚秋来说,她心里的那片天,还飘著几朵乌云。
    顾长庚本想立刻带她回京城养胎,但林晚秋却固执地摇了头。
    “长庚,我不能走。”在县招待所的房间里,她靠在丈夫怀里,轻声但坚定地说,“现在是关键时候,地里的庄稼马上就要收了。这是我们村第一年的收成,关係到大傢伙儿一整年的饭碗,更关係到这个责任制能不能真正站住脚。我走了,大傢伙儿心里就不踏实了。”
    顾长庚心疼地抚摸著她消瘦的脸颊:“可是你的身体……这里条件太差,我怎么放心?”
    “妈留下来陪我,不就行了吗?”林晚秋看向一旁正在削苹果的宋文君,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和撒娇。
    宋文君停下手中的刀,看了看儿媳妇苍白但坚决的脸,又看了看满眼担忧的儿子,心里嘆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儿媳妇外柔內刚,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一辈子,见多了为了理想和事业不顾一切的人,她的丈夫是,她的公公是,现在,她的儿媳妇也是。
    “好,我留下。”宋文君做出了决定,“长庚,你回学校去,你的课也不能耽误。这里有我,你放心。”
    一个是在部委大院里生活了一辈子、出入有小车、家里有保姆的军长夫人;一个是中国顶尖学府的青年教师、未来的学术栋樑。他们就这样,为了一个共同牵掛的人,做出了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安排。
    顾长庚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回京的火车,心里塞满了牵掛。从那天起,县邮电局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业务——每天下午三点,京城都会有一通电话准时打到县委总机,指名要转到临水村村部,找林晚秋。
    宋文君就这样在临水村住了下来。她被安排住进了村部旁一间最乾净的瓦房里,那是李大山领著村里的媳妇们,里里外外用石灰水刷了好几遍,又用开水烫了所有家具,才敢让“京城来的亲家”住进去。
    宋文君的到来,给这个闭塞的小山村带来了不小的震动。村里人一开始都有些拘谨和敬畏,他们从李大山口中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是林老师的婆婆,是京城来的“大干部家属”。他们看见她,都远远地站著,咧著嘴憨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但宋文君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她很快就適应了这里的生活。她会挽起袖子,和村里的媳妇们一起在井边洗菜,听她们聊东家长西家短;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林晚秋的院子里,一边做著针线活——给未出世的孙辈缝製小小的衣衫,一边陪著同样在纳鞋底、补衣服的婶子大娘们嘮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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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陪伴,还有城里人的见识和细致。她会教林晚秋怎么搭配饮食,让她在孕吐稍微缓解的时候,能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她从京城带来了麦乳精和奶粉,每天逼著林晚秋喝下去。她还会用带来的酒精,细心地给屋子消毒。
    慢慢地,村里人发现,这个“京城来的贵客”,其实和她们一样,也是个疼爱儿女、盼著抱孙子的普通母亲。她们对她的称呼,也从客气的“宋同志”,变成了亲热的“宋大娘”、“晚秋她婆婆”。
    然而,平静的日子下面,並非没有暗流。
    林晚秋心里清楚,王东阳那类人虽然倒了,但他们所代表的那种思想,那种势力,不会轻易消失。她被扣上的那顶“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虽然被县委强行摘了下来,但帽子留下的阴影,还在一些人心里。
    有天傍晚,她和宋文君在村口散步,两个邻村的村民路过,看著她的肚子,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人说:“瞧见没,就是她,把人心都搞乱了。现在好了,男人在京城当大官,婆婆都来伺候了,跟个地主婆一样,就等著坐地收租了。”
    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林晚秋和宋文君的耳朵里。宋文君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正要发作,却被林晚秋拉住了。
    “妈,別跟他们置气。”林晚秋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嘴长在別人身上,由他们说去。我们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更危险的事情发生在几天后。
    那天深夜,村里突然狗吠大作。李大山被惊醒,披著衣服出来一看,只见村东头靠近水渠的那几亩水稻田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不好!有人要使坏!”李大山心里一惊,抓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抓贼啊!有人要毁庄稼啊!”
    寂静的村庄瞬间被点燃了。一盏盏煤油灯亮起,一扇扇门被推开。男人们抄著锄头、铁锹,女人们拿著擀麵杖、烧火棍,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那几个黑影被这阵仗嚇坏了,顾不上手里的镰刀,拔腿就往村外跑。他们想破坏水渠的进水口,把水放干,再割毁一部分即將成熟的水稻,製造减產的假象。这样一来,到了秋收,只要收成不好,就能再次证明林晚秋的“分田单干”是错的,他们就能把这盆脏水再泼回去。
    村民们追了出去,但夜太黑,还是让那几个人跑了。大傢伙儿回到田边,看著被踩倒的一片稻子和被撬坏的渠口,一个个气得眼睛都红了。
    “是哪个天杀的乾的!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肯定是王家庄那几个二流子!上次就听他们说风凉话!”
    林晚秋和宋文君也被惊动了,赶到现场。看著那倒伏的稻禾,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偷窃,这是衝著她来的,是衝著整个临水村的希望来的。这是政治上的报復。
    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默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將林晚秋和宋文君护在了中间。一个叫铁柱的壮汉,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林老师,你別怕!从今天起,我们轮班守夜!谁他娘的再敢动我们地里的一根苗,老子跟他拼命!”
    “对!拼命!”
    “我们不识字,但我们识好歹!谁让我们吃饱饭,谁就是我们的亲人!”
    看著一张张朴实而愤怒的脸,听著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林晚秋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站著的是整个临水村的百姓。
    从那天起,临水村的夜晚不再寂静。男人们分成了几组,每晚都有一组人,拿著棍棒,提著马灯,在田埂上巡逻,守护著这片承载了他们全部希望的土地。
    时间在紧张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秋风吹黄了山岗,也吹熟了田野。
    临水村,迎来了它歷史上从未有过的、最盛大、最辉煌的丰收。
    那景象,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绘的壮丽。放眼望去,整片整片的土地,都变成了金色的海洋。沉甸甸的稻穗,被饱满的穀粒压弯了腰,一串串,一簇簇,挤挤挨挨,在阳光下闪烁著醉人的光芒。玉米地里,一人多高的秸秆上,掛著一个个粗壮的玉米棒子,剥开厚厚的苞叶,露出金黄的、珍珠般的玉米粒,齐整得像排列好的士兵。地瓜藤下,刨开鬆软的泥土,就能翻出脸盆大小的红薯,一个连著一个,多得让人心惊。
    收割的那天,整个临水村都沸腾了。
    天还没亮,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就全都涌向了田间地头。人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他们小心翼翼地挥舞著镰刀,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割稻子的“唰唰”声,妇女们綑扎稻草的笑谈声,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的欢呼声,匯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
    李大山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番景象,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他抓起一把稻穗,放在手心,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比金子还重。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农民、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庄稼汉,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庄稼!
    他跑到一个正在脱粒的场院,抓起一把刚刚打下来的穀子,饱满、乾爽、金灿灿。他用牙咬开一粒,嘎嘣脆,满口都是稻米的清香。
    “丰收了!大丰收了啊!”他再也忍不住,扯著嗓子,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地大喊起来。
    整个场院都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人们把手里的农具扔向天空,把打下来的穀子扬向天空,金色的穀雨中,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流泪。那是喜悦的泪,是激动的泪,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彻底释放。
    周明轩县长带著县里的干部也来了。他们不是来指导工作,而是来见证奇蹟的。当农技站的技术员,拿著磅秤,现场测產的数据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水稻亩產,超过了八百斤!比去年公社时期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玉米、地瓜的產量,更是高得离谱!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炸懵了所有曾经怀疑、观望、甚至反对的人。赵长青书记在拿到这份沉甸甸的报表时,据说在办公室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古人诚不我欺啊。”
    丰收的喜悦,像醇美的酒,醉了整个临水村。家家户户的穀仓,第一次被装得满满当当,连墙角旮旯都堆上了金黄的玉米。村里的孩子们,口袋里揣著煮熟的甜玉米,在村里跑来跑去,嘴巴吃得乌黑,脸上却掛著前所未有的满足。
    晚上,村里在打穀场上摆起了流水席。家家户户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东西,燉鸡、燉肉,香气飘了半个村子。李大山代表全村人,把最大的一只鸡腿,恭恭敬敬地端到了林晚秋的面前。
    林晚秋挺著个大肚子,在宋文君的搀扶下,看著眼前一张张淳朴灿烂的笑脸,看著这片因为自己而变得富饶的土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坚持和付出,都值了。
    然而,就在全村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林晚秋的肚子,发动了。
    那天夜里,她的小腹开始传来一阵阵规律的疼痛。宋文君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是要生了。
    整个村子瞬间又被动员了起来。李大山连夜套上牛车,在车上铺了厚厚几层崭新的棉被,周明轩县长得知消息后,更是破例动用了县里唯一的那辆吉普车,连夜赶来接人。
    当林晚秋被扶上吉普车时,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提著马灯,自发地站在路边为她送行。
    “林老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老师,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
    “保重身体啊!”
    看著车窗外那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和那一片片温暖的灯火,林晚秋的眼泪再次滑落。
    县人民医院的產房外,宋文君和接到加急电报后、心急火燎从京城赶回来的顾长庚,以及闻讯而来的周明轩、李大山等人,焦急地等待著。顾长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那副样子,比他做任何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都要紧张一百倍。
    產房里,林晚秋的呼喊声和助產士的鼓励声交织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於,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亮天际时,两声响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一前一后地从產房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
    一个护士满脸喜气地跑出来:“恭喜!母子平安!是个龙凤胎!哥哥六斤二两,妹妹五斤八两,都健康得很!”
    龙凤胎!
    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顾长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衝到產房门口,隔著门对著里面大喊:“晚秋!晚秋!你听到了吗?你辛苦了!我爱你!”
    宋文君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著“老天保佑”。李大山咧著大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一个劲地搓著手:“好啊!太好了!龙凤胎,这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啊!”
    当林晚秋被推出產房,两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放在她身边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顾长庚俯下身,在林晚秋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声音哽咽:“晚秋,谢谢你。”
    林晚秋疲惫地笑了,她看著身边的两个孩子,一个像她,一个像顾长庚,她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彻底填满。
    窗外,新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远处,临水村的方向,丰收的喜悦还在继续。田野是金色的,阳光是金色的,人们的笑脸也是金色的。
    这是一个收穫的季节,收穫了粮食,收穫了希望,也收穫了新的生命。
    对於林晚秋而言,她的人生,就像这片被她深爱的土地一样,在经歷了风雨的洗礼之后,终於迎来了最灿烂、最辉煌的丰收。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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