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字,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个动作他做得格外用力,仿佛不是在拍灰,
    而是在为接下来的“炫耀”进行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开场。
    就在大家更加好奇的时候,他转过身,
    用一种近乎於“展示勋章”的姿態,
    拿起了讲台上那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他把杂誌高高举起,让封面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个学生面前。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全班,那表情分明在说:
    “都看清楚了,这可是《人民文学》!”
    林晚秋的心,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將要发生什么,脸上虽然努力维持著平静,但放在课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自己这个男人,真是......太招摇了!
    “同学们,”顾长庚的声音比平时要洪亮几分,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和自豪,
    “今天,我们不上新课。我想和大家分享一篇刚刚在最新一期《人民文学》上刊登的好文章。”
    他说著,翻开了杂誌的某一页。
    那动作格外珍惜,手指轻轻地捻开书页,生怕弄出一点摺痕。
    “这篇文章,以一个奇特的视角,用最朴实、最真挚的语言,记录了土地承包责任制给农村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认为,它比我们课本上任何枯燥的理论,都更能说明政策对於人民生活的重要性。”
    话音落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杂誌的字里行间,
    然后,用他那富有磁性的的声音,当著所有人的面,声情並茂地朗读了起来。
    他读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带著饱满的情感。
    他没有看稿子,因为这篇文章的內容,他早已烂熟於心。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从杂誌上抬起,不著痕跡地快速地扫过林晚秋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骄傲和自豪,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为她骄傲。
    为她的才华,为她的远见,为她能写出这样一篇深刻而动人的文章而感到无与伦比的自豪。
    他多想告诉所有人,这篇註定会引起巨大反响的文章,
    是他的妻子,
    他的晚秋写的。
    但他暂时还不能,因为媳妇不允许。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用他作为老师的身份,
    把她的荣光,分享给更多的人。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学生都被文章里描绘的鲜活场景和真挚情感所吸引。
    而作为文章的作者,林晚秋坐在座位上,反而成了最淡然的那一个。
    她低著头,假装在看书,耳边全是顾长庚那熟悉的声音和同学们偶尔发出的低低的讚嘆。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心里涌动著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也就在顾长庚在小小的教室里分享这篇文章的同时,
    这篇文章也正伴隨著《人民文学》这本顶级刊物恐怖的发行量和传播能力,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它出现在了城市里千家万户的报刊亭里、书桌上;
    它被送到了机关单位、各级领导的案头;
    它更通过邮局那绿色的身影,被送往了广阔的乡镇和农村。
    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一个黄土遍地、贫穷落后的北方村庄里,
    邮递员把几份带著油墨香的杂誌和报纸送到了公社中。
    村里唯一订阅了《人民文学》的,是那位戴著老花镜的教书先生。
    晚上,吃过饭,农閒的汉子们没地方去,便习惯性地凑到教书先生那间还亮著灯的土坯房里,
    听他念叨念叨报纸上国家又出了什么新政策。
    今天,教书先生没有读报纸。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翻到了林晚秋写的那篇文章。
    “今天,我给大伙儿念念一篇新文章,写的......就是咱们农民自个儿的事。”
    昏黄的煤油灯下,十几个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庞凑在一起。
    他们大多不识字,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今天,他们听懂了。
    教书先生那带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將文章里的文字,
    变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画,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分到地后、手都在发抖的老汉,不就是隔壁村的李大爷吗?
    那起早贪黑、把地当命根子的婆娘,不就是自家的媳妇儿吗?
    那交完公粮,看著自家穀仓里堆成小山的粮食,
    咧著嘴傻笑的场景,
    不正是他们每个人做梦都想实现的事吗?
    文章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骨头缝里,
    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教书先生一遍读完,又应著大家的要求,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朗读的声音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等教书先生读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下来喝水时,
    为首的一个年长的老人,从腰里摸出自己的烟杆,装上菸丝,用煤油灯点著,
    猛地抽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繚绕。
    他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看著他们脸上那既渴望又犹豫的复杂表情。
    最后,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事......是不是都说到咱们心坎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嘆气,有的搓著粗糙的大手。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放。
    “要不,咱们......也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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