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隨著顾长庚的离开,气氛变得愈发安静。
    墙上老式掛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林晚秋端坐著,双手交叠,她不知道这位前公公,现在的顾叔叔,接下来要说的会是什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顾卫国並没有立刻切入什么严肃的话题,
    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一些,带著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丫头,別紧张。”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拘谨,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今天请你来,一是感谢你对长庚的帮助,二呢……”他拖长了音调,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说出来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確实是很想了解一下,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心里头都在想些什么。比如,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什么规划?”
    他说到这里,话题很自然地一转,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秋身上:
    “就说你吧,晚秋,你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林晚秋没想到顾卫国郑重其事地支开儿子,绕了半天,问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
    这让她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心防,一下子落在了空处。
    她迟疑了一下,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而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是说一个符合时代潮流的、积极向上的答案,还是说出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面对著顾卫国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觉得任何虚假的客套话都会显得格外可笑。
    於是,她选择了诚实。
    “顾叔叔,”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说实话,我並没有完全想好。”
    顾卫国笑著,点了点头。
    “也对。”他感慨道,“人生嘛,总是充满了没定数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谁又能真的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不过……”
    他的话锋再次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林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作为京都大学的优秀学生,大时代下的天之骄子,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没有……从政这样的想法?”
    从政?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晚秋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著实没想到,顾卫国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上来。
    她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符合她年龄的通透和无奈。
    “叔叔,您说笑了。”她轻轻摇头,
    “这从政……是我说想不想,就能干得了的吗?”
    这话里有几分自谦,更有几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哈哈哈哈......”
    林晚秋这句实在话,仿佛一下子戳中了顾卫国的笑点,他靠在沙发上,发出了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笑得胸膛都在震动。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穿透了客厅,传到了厨房里。
    正在埋头洗碗的宋文君,被这笑声惊得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对著身边笨手笨脚帮忙冲碗的儿子嘀咕了一句:
    “我看你爸今天估计是喝了假酒了,这么大岁数了,疯疯癲癲的。”
    顾长庚只是默默地笑了笑,没回应母亲的抱怨。
    他一边拿过母亲洗好的碗,放在清水下冲洗,一边侧著耳朵,努力想听清客厅里的动静,心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莫名的紧张。
    客厅里,顾卫国缓缓止住笑容,看著林晚秋,眼神里满是欣赏。
    “好,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后生!”他讚许道,
    “你说的对,从政这条路,確实不是光凭你想不想,就能走得通的。”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以咱们国家现在的环境,这个国情,不管你以后是去做研究,去当老师,还是进工厂,你都避免不了要和各个部门、各个单位打交道。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所以,提前和那些体制內的人接触接触,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事情是怎么运作的,对你以后的人生道路,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这一点,林晚秋是发自內心地赞同。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前世几十年的经歷让她深知,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人情世故、体制规则,是一张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懂与不懂,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生境遇。
    但是,赞同归赞同,现实却是另一回事。
    別说是这个讲究出身、看重背景的年代了,就算是几十年后的现代社会,
    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又哪里能隨隨便便就接触到那些真正手握权力的体制內人物呢?
    似乎是看穿了林晚秋心中的无奈和疑惑,
    顾卫国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鬆地说道,
    “我听说,过段时间,会有一些部委单位去你们学校,搞一些项目合作。到时候,应该会有一些实习和交流的机会。我觉得,你可以適当的关注一下这个消息。”
    他端起茶缸,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眼睛却透过蒸腾的热气,意味深长地看著林晚秋。
    “对於你们这些在校学生来说,这可算是极为难得的、能直接走入体制內看一看、学一学的重要途径了。”
    顾卫国这番话,让林晚秋心中猛地一震。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如果顾卫国不提醒,她確实对学校里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毕竟她才刚入学不久,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適应新环境上,对於这种高层面的合作信息,根本无从得知。
    这哪里是“听说”,
    分明就是內部消息的点拨。
    林晚秋立刻明白了这份提点的分量。
    她收起了心中所有的杂念,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態度恭谨而认真:
    “好的,顾叔叔,谢谢您提醒,我会去了解、关注一下的。”
    “嗯。”顾卫国满意地点点头,將茶缸子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为这次谈话画上了一个句號。
    “好,那我就不囉嗦了。你自己好好把握住机会,多走动,多接触一下,总归是有好处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
    “时间不早了,现在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一会儿让长庚开车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晚秋知道今天这场特殊的“家宴”算是正式结束了。
    她连忙站起身,再次道谢。
    不一会儿,从厨房里出来的顾长庚被父亲派了送人的任务,林晚秋在顾卫国的目送下,坐上了那辆红旗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林晚秋走后,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文君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著块抹布擦著手,忙活了一晚上,她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扶著自己的后腰,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而顾卫国呢,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提携后辈的人不是他。
    他重新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戴上老花镜,悠然自得地看了起来。
    宋文君歇了口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看著丈夫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哗啦——”一声。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顾卫国眼前的报纸给抽走了,隨手扔在沙发另一头。
    顾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头看著妻子。
    只见宋文君双臂环胸,一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开始质问:
    “说吧,老顾。好端端的,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个林晚秋这么上心了?”
    她斜睨著他,语气里满是怀疑:
    “你可別跟我扯那些什么感恩、谢人家救了儿子之类的空话。饭前说说笑笑,饭吃完了,还把儿子支开,单独跟人家小姑娘谈心,指点人家前途……
    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你对哪个后生晚辈这么上心过!”
    顾卫国看著妻子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由得笑了笑,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有这么明显么?”他反问道。
    “你说呢!”宋文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当我瞎吗”。
    看到妻子是真的上了心,顾卫国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稍稍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前天,农业部的陆主任来向我匯报工作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交上来一份关於农村改革开发试点的文件。”
    宋文君认真地听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这跟林晚秋有什么关係?
    顾卫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目光变得深远。
    “他在匯报农村承包责任制改革的时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的妻子,“报告里提到了一个人。”
    “谁啊?”宋文君皱著眉头,一脸的疑惑。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著,想把农业部工作上的事和今天林晚秋联繫起来,
    却发现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顾卫国看著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那笑容,仿佛一个谜底已经揭晓,就等著她自己去顿悟。
    宋文君顿时愣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著顾卫国,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是说她……?!林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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