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定稿会议,在编辑部的小会议室里召开。
    宋文君和几位资格最老、眼光最毒的编辑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子中间,摊开著一张巨大的版面样稿,上面用铅笔画著一个个格子,標註著不同文章的位置。
    “这篇我觉得可以往后放一放,立意还是有些陈旧。”
    “同意,把那篇《土地的种子》顶上来,放到『时代新声』这个栏目里,就放在第一篇。这篇文章的笔力,足够压住场子。”宋文君用手指点了点样稿上一个靠前的位置,语气不容置疑。
    “《土地的种子》確实是好文章,”老王扶了扶老花镜,由衷地讚嘆道,“我初审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亮,情感真挚,文字也洗炼,確实非常不错。”
    “就这么定了。”宋文君一锤定音,“標题用三號黑体,加粗。版面上空一点,给这篇文章留足呼吸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对每一篇文章的取捨、每一个版面的安排,都进行了细致的討论。做完这一切,將最终的版样交给排版付印的同事后,整个编辑部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后续稿费的计算和发放工作,就不再是宋文君需要操心的了。杂誌社有专门的財务人员和稿件联络编辑负责处理这些。
    按照编辑部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为了防止任何形式的徇私舞弊,参与稿件审核的编辑,包括主任宋文君在內,都无权查看投稿人的具体联繫信息。他们能看到的,只有稿件本身和作者的署名。
    只有当稿件確定被录用后,联络编辑才会根据稿件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去信通知並邮寄稿费。
    宋文君心里虽然对这个叫“晚秋的枫叶”的作者好奇得紧,很想知道到底是京都大学哪个院系的优秀学生写出了这样的佳作,但在严格的制度面前,她也只能將这份好奇心暂时压下。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夜已经深了。窗外是沉沉的黑,只有办公室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看著桌上那篇《土地的种子》的原稿,越看越是喜欢。想了想,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又旋开自己的英雄牌钢笔,借著檯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將这篇散文工工整整地摘抄在了本子上。
    墨水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抄得很慢,很认真,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將文字中蕴含的那股力量,也一併刻进自己的心里。
    等她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回到家时,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
    自从儿子顾长庚住到学校的教师宿舍后,家里就显得冷清了不少。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她一身的寒气和疲惫。
    客厅的灯亮著。她的丈夫顾卫国,正戴著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读著一份晚报。
    听到开门声,顾卫国立刻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回来了?肯定饿了吧,我给你把饭菜在锅里温著呢。”
    “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跟你说了今天定稿,会很晚的嘛。”宋文君一边换著鞋,一边嘴上带著几分嗔怪,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等你回来一起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顾卫国笑呵呵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小米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两个刚热过的白面馒头。简简单单的饭菜,却是这个家里最踏实的温暖。
    宋文君在饭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她喝了一口热粥,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顾卫国没有坐下,而是习惯性地走到她身后,伸出那双宽厚的手掌,力道適中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今天又跟那些老掉牙的稿子生气了?”他一边给她捏著肩膀,一边温声问道。
    顾卫国身居高位,平日里都是被人伺候他,这伺候人的活儿,实在是外行。
    他手上没什么准头,按著按著,也不知是哪个穴位没找对,手上稍微一用力,正按在宋文君脖颈的一根筋上。
    “嘶——”宋文君疼得一哆嗦,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別按了!笨手笨脚的。”她拍开丈夫的手,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面对老婆瞬间拉下来的冷脸,顾卫国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收回了手。他知道自己这手艺確实不怎么样,也知道妻子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早就不气了。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隨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本杂誌。
    那正是上一期的《人民文学》。
    静静地等著妻子吃完饭,自己好去刷碗,妻子最忙的时候他会主动揽下所有的家务,这是他们家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顾卫国翻了几页,看著上面那些文章,大多都是歌功颂德、辞藻华丽的风格,他一个外行都觉得有些乏味。
    他隨口说了一句:“文君啊,我感觉你们杂誌现在刊发的这些文章,风格是不是……有一些太老旧了?”
    这话,正说到了宋文君的心坎里。
    她刚刚在单位里才为这事儿发了一通火,没想到回到家,丈夫这个“门外汉”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而积攒的鬱结,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过隨即,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放下碗筷,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伸手从自己隨身带来的帆布包里,將那个抄录了文章的硬皮笔记本拿了出来,朝著沙发上的丈夫扔了过去。
    “喏,看看这个。”
    笔记本准確地落在了顾卫国的腿上。他有些讶异地拿起来,翻开,只见里面是妻子那笔熟悉的、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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