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几乎一夜未眠。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冢,埋葬了他整夜的烦躁与挣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略带倦容的脸。他的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不见丝毫颓唐。
    恨意、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隱秘的期待……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了一夜,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顾长庚。
    无论面对何种境地,他都不会允许自己失態。
    他仔细地刮乾净了胡茬,换上了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套上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的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抖擞,昨夜的疲惫仿佛被这身整洁的行头完全遮掩了。
    桌子上,是他熬夜准备的备课本。上面不仅有详尽的授课內容,还有他用雋秀的钢笔字写下的旁註和思考。为了这第一堂课,他付出了十二分的心血。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备课本,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宿舍门。
    门外的走廊里,十二月的寒风正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就在他准备锁门的那一刻,一个略显富態的身影,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来。
    “哎哟,顾老师!正准备去上课呢?”
    来人是学校的教导处刘主任,一个五十岁上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戴著一副宽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透著一股精明和世故。
    顾长庚停下手中的动作,礼貌地点了点头:“刘主任,早上好。”
    “好,好,都好!”刘主任热情地走上前,很是熟稔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胳膊,那力度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至於冒犯。“顾老师年轻有为啊!这么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认真负责的好同志嘛!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吧?我们这单身宿舍条件是简陋了点,你可千万別嫌弃啊!”
    一连串的客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顾长庚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像刘主任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在一大清早,顶著寒风,特意跑到他这偏僻的教工宿舍来,只为了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果然,在铺垫了足够多的热情之后,刘主任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语气也愈发委婉起来。
    “那个……长庚啊,”他亲热地改了称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是这么个情况,你看啊,你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可能要先稍微调整一下。”
    顾长庚握著备课本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他看著刘主任,没有说话,等待著他的下文。
    刘主任被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乾笑了一声,搓了搓手,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学校这边……嗯……接到了一封举报信。信里面呢,对你作为大学教师的资格,提出了一些……一些疑问。”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顾长庚的表情。然而,顾长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说的这件事,与他本人毫无关係。
    刘主任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往下编:“你看,我们学校呢,是非常严谨、非常负责任的。对学生负责,对老师也负责嘛!本著实事求是的原则,学校领导研究决定呢,需要对信里提到的一些情况,重新进行一下取证和调查。所以呢……你看……这个调查期间……”
    他顿了顿,终於说出了那句最核心的话:“这段时间,你的课,就先暂时停一下。我已经安排了系里的老张老师先替你上。你放心,只是暂时的!暂时的!”
    走廊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顾长庚静静地看著刘主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虚偽的笑容,直视到他內心的盘算。
    他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的手段,永远都是这么直接、有效,且不留余地。她的人脉,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地就能將他所有的努力和坚持,扼杀在摇篮里。
    “刘主任,”顾长庚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举报信里说了什么?”
    “哎哟,这个嘛……”刘主任打了个哈哈,眼神闪烁,“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说你在乡下的时候,个人生活作风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当然了!我们学校是绝对相信你的!你可是全国的標兵,思想觉悟怎么会有问题呢?但这规定就是规定,程序还是要走的嘛!”
    个人生活作风问题。
    顾长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多么精准而又致命的打击。
    “所以,我不仅不能上课,”他缓缓说道,“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我最好也不要出现在学校里,对吗?”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立刻堆了起来,他讚许地拍了拍顾长庚的肩膀:“哎!长庚啊,你看看,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没错,规定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了你好嘛,暂时避避风头,免得有些不好的言论传出去,影响你的声誉。你放心,学校这边会儘快把事情调查清楚的!只要查清楚了,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立刻就恢復你的教学资格!我们学校,是绝对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顾长庚著想。
    说完,他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客气地说道:“你看,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几天?正好也陪陪家里人。这边一有消息,我马上第一个通知你!”
    这是逐客令。
    一个以“为你好”为名义,包装得无比体面和圆滑的逐客令。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本准备了一整夜的备课本,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爭辩。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刘主任一眼,然后转过身,將宿舍的门重新锁好。
    接著,他拿著那本备课本,没有回家,而是迈开长腿,径直朝著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绝。
    与此同时,阶梯教室里。
    “叮铃铃——”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
    原本嘈杂的教室,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教室门口,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期待而又紧张的气氛。
    一分钟过去了,门口空空如也。
    两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人出现。
    安静的氛围开始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再次涌起。
    “怎么回事啊?都响铃这么久了,老师怎么还没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第一堂课就迟到?”
    “我听说这位顾老师特別认真负责,不像是会迟到的人啊……”
    林晚秋的心,也隨著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她刚才强行压下去的那个荒唐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他?
    他是不敢来见她,所以才迟到了吗?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笔,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就在教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一个身影终於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身材微胖的老教师。他夹著一本厚厚的讲义,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上了讲台。
    “咳咳,”老教师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用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同学们好,我姓张。原来给你们上国文课的顾老师,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所以这学期的课,暂时先由我来代上。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请大家把书翻到第一页……”
    在他走上讲台的那一刻,林晚秋高悬著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原地。
    原来……不是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有如释重负的轻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林晚秋啊林晚秋,你真是想太多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她收敛心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课本上。张老师的声音在温暖的教室里迴响,窗外,寒风依旧。
    她不知道,就在此刻,那个她以为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正一个人走在萧瑟的街头,与她所在的这间教室,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著几栋楼,一片操场的距离。
    却又仿佛,隔著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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