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寒风颳得更紧了,把光禿禿的树枝吹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家妇人的哭声。
    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
    县城里传来消息,说好几个厂里的子弟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下,红旗大队彻底没了別的閒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村东头的林家。
    那点仅存的耐心和善意,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我就说嘛,白搭!人家县城里正经高中的学生都才刚收到,哪轮得到咱这小学毕业的?”大槐树下,张婶一边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一边撇著嘴,唾沫星子横飞,“我那半碗香油呦,算是打了水漂了,还不如留著给我家狗蛋解馋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子接过话头,“我家那点红糖,还是我闺女坐月子省下来的呢!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说啥也不能送!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当初送东西时有多热切,如今的后悔和埋怨就有多刻薄。那些鸡蛋、青菜、红薯,都成了他们掛在嘴边的“亏本买卖”。风言风语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充满了嘲讽和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林晚秋依旧平静如水。她该干啥干啥,劈柴、挑水、餵鸡,把日子过得不疾不徐。她对自己的成绩有绝对的信心,只是名校的录取流程本就比普通学校要慢,这个道理,她懂,但村里人不懂。
    可父母的心,却被这些风言风语,一天天凌迟著。
    王秀兰和林满仓白天在人前还强撑著,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一到了晚上,那股子愁苦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秀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长吁短嘆。林满仓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一袋烟抽完了,就睁著眼,直挺挺地看到天亮。
    他们心里都清楚,八成是没希望了。
    但当著女儿的面,老两口却一个字都不提。他们看到女儿依旧平静,就以为她是怕他们担心,故意装出来的。他们心里越发心疼,只能把所有的焦虑和失望都死死地憋在心里。
    这天下午,趁著林晚秋去后山捡柴火的工夫,王秀兰终究是没忍住,悄悄地出了门。她用头巾包著脸,找到了村西头的刘婶。
    “他婶子,”王秀兰搓著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个……邻村的后生,现在……还说吗?”
    刘婶一听就明白了,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早知如此”的神情,慢悠悠地说:“哎呦,秀兰家的,这事儿可不好说了。人家当初是瞧著晚秋是个囫圇个儿的黄花大闺女,现在嘛……考大学这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人家也要脸面不是?”
    王秀兰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家里的林满仓,则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女儿准备著后路。
    晚饭时,他看著埋头吃饭的女儿,沉默了半晌,终於用那沙哑的嗓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晚秋,”他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要是……要是还想学,就在家再学一年。爹这身子骨还硬朗,再养你一年,养得起!”
    一句话,没有半句责备,没有一丝失望,只有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支持。
    林晚秋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知道,父母这是以为她已经落榜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咚咚鏘!咚咚鏘鏘!”
    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整个沉寂的村庄都给炸醒!
    村里的土狗最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汪汪”地狂吠起来,此起彼伏,搅得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咋回事?这大白天的,谁家娶媳妇了?”
    “娶媳妇没这个点儿的,动静也忒大了!”
    家家户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紧接著,一辆他们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绿色铁皮疙瘩——吉普车,车头上还扎著俗气又喜庆的大红花,气势汹汹地从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了过来!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了锅!
    “车!是小轿车!跟上次顾家来的一样!”
    “天爷!该不是顾家那老婆子又来了吧?这是看晚秋没考上,过来看热闹的?”
    “肯定是!我就说嘛,这事没完!这下林家的脸可丟到姥姥家了!”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囂尘上。大部分人都抱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幸灾乐祸地朝著村委会的方向涌去。他们想亲眼看看,林家这次要怎么收场。
    吉普车在村委会大院前停下,车轮子碾起的尘土还没落下,村长孙大海就从副驾驶座上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扯著嗓子,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朝著还愣在原地的村民们嘶吼:
    “快!快去喊林满仓!县……县长来了!县长亲自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劈了叉,喊到最后,直接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啥?县……县长?”
    人群瞬间石化,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个词,对於这些一辈子刨土坷垃的庄稼人来说,简直比“玉皇大帝”还要遥远和陌生。那是只在广播里、报纸上才能听到看到的人物。
    孙大海见眾人没动静,急得直跺脚,指著离他最近的一个半大小子,吼道:“二柱子,你还愣著干啥!快去喊人!鞋跑掉了老子赔你一双新的!”
    叫二柱子的后生一个激灵,撒开脚丫子就往林家冲。他跑得太猛,一只破了洞的棉鞋当真被甩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路边的干水沟里。可他头也不回,光著一只脚,在冰冷的土路上狂奔,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大喊著:“满仓叔!满仓叔!大官来了!天大的官来了!”
    此时,吉普车的后门打开了。一个穿著笔挺中山装、戴著金丝边眼镜、浑身透著一股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在眾人的簇拥下,稳稳地走了下来。
    他目光平和地扫视了一圈,那眼神,不怒自威。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辈子,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见过这么大的官?
    几个胆子小的妇人,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嚇得“妈呀”一声,差点瘫坐在地上。有的小娃子更是被这肃穆又喧闹的气氛嚇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被自家娘亲死死地捂住了嘴巴,只敢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惊扰了这位从“天上”来的大人物。
    在全村人死一般的寂静中,县长满面春风,朗声问道:“哪位是林满仓同志?林晚秋同学的家在何处啊?”
    他的声音温和而洪亮,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满仓和王秀兰已经被二柱子连拉带拽地弄到了人群前。老两口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
    县长看到他们,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满仓那只因常年握锄头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带著泥土的手。
    “老哥,恭喜啊!恭喜你们家,培养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好女儿!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亲自来给咱们的状元女送喜报!”
    说著,他从身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烫金的红色喜报,像举著一面旗帜,高高举起,面向全体村民。
    “红旗大队林晚秋同学,在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中,以总分385分的优异成绩,荣获全市第一名,全省第十名!特此喜报!”
    此言一出,整个村庄,炸了。
    “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每个人耳边同时振翅。
    所有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前一秒还在幸灾乐祸的张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个嚷嚷著红糖白送了的婆子,手里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
    全市第一?
    全省第十?
    状……状元?!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劈在了每个人的脑门上,劈得他们外焦里嫩,神魂顛倒。他们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只是反覆迴荡著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眼。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喧譁!
    “我没听错吧?状元?咱市里的头一名?”
    “天爷啊!林家这丫头……成仙了不成!”
    “全省第十……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学问啊!”
    林满仓和王秀兰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傻傻地看著县长手里的那张红纸,眼泪毫无徵兆地就滚了下来。他们哆嗦著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混杂著激动、委屈、狂喜的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横流。
    “咚咚鏘!咚咚鏘鏘!”
    震天的锣鼓声再次猛烈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惊嚇,而是无上的荣光!那红色的喜报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金光,照亮了林家父母的泪眼,也照进了红旗大队每一个村民的心里。
    整个红旗大队,彻底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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