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开始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才多久呢,石头怕是连商行有多少间屋子都没摸清楚,什么关键东西能给他看见,那周家等不到黄初就该被抓了。
    石头见他们都不信的样子,便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张红纸来。
    “这是什么?”黄初凑过去看,还是一张洒金红笺,“礼单?『谨具薄礼,恭祝……海国长春?』”
    黄初念了个开头便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石头,又转头看了看黄慕筠。黄慕筠也靠了过来,盯著礼单上的字,皱著眉。
    石头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我认不得几个字,看不大明白,但是这东西確实有问题对不对?『海国长春』是什么意思?”
    “海国是指近海海域或海上岛国,长春就是祝语,祈福祝祷一类的。这个不重要。”黄初忽然意识到这张礼单的重要性,急急地往下读,“『……尊开蓬莱,寿添山海……永镇波涛……海上末学,周氏万千,顿首,再拜』。”
    她越读眼睛便越亮,直到最后,脸上彻底开出笑意,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铁证!有了落款便是铁证!”
    石头见她笑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真有用么!太好了!多亏我眼睛尖,否则差点错过了这东西!这是给人送礼的单子吧?他们是给海盗送礼么?”
    黄初点点头,“看著像是贺寿的。竟会这么巧么,居然就被我们赶上了,还让你看见了?”
    石头道:“我今天也奇怪,商行里一向乱糟糟的,数不清的箱笼要装船卸货,多值钱的东西都是地上一丟。但是今天在帐房桌上便摆著一担子礼物,繫著红绸子,十分重要的样子,来往人经过时走得急一点那帐房都要骂人。我问说可是有人要过生日,就告诉我主家长辈要过寿。便是长辈也没有这么小心翼翼的,简直没把那礼物当祖宗供品似的供起来,我便留了一个心眼。”
    黄初问:“那这礼单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可不简单,署了名落了款的东西绝不会乱放的,便是丟了也惹人注意。”她忽然后怕起来,“你这样拿回来,他们不会察觉了吧?你会不会被怀疑上?”
    石头连忙摆手稳住她。
    “不会不会,这张是不全的,你看这儿,”石头指著礼单中间一长串礼品,很明显的写了一半便断开,到最后落款中间还有一截子的空白,“要真是写好的我也不敢拿呀。真像大姑娘说的,这些带字的纸他们都可小心了,就是写废的也都收著没有乱丟的,说是要一道拿去烧了的。我就留心他们什么时候烧纸,趁烧之前拿了一张出来,手脚够快就没有发现。”
    黄初忍不住手抚胸口嘆道:“你胆子也不小,就这样出手了,要是被发现就完了。怎么也没等回来跟我们说再行动。”
    “我哪儿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把礼送出去呀,又不能问,问了更生疑心了。这种事就是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失败,就要这么凑巧不经意地,顺手一拿,”石头单手挽了个花,“才是真的查不出来。我后来还敢去他们烧纸的地方弯了弯,亲眼见他们都烧乾净了,这下更加没有对证,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黄初也知道石头说得在理,只是忽然好像是天降的幸运似的,他们想要证据,证据便自己送上门了,过程还那样惊险,她是不敢相信。
    她把手压在礼单上,纸笺微凉,倒使她慢慢镇定下来。
    “这东西要收好了。晚点爹回来我便去跟他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个小子喊道:“大姑娘,小周掌柜来了!”
    屋里三个人俱是一惊。
    黄初压著纸笺的手都渗了汗,把纸粘在她手掌上,一甩还甩不掉似的。
    黄初连忙把礼单拿下来,回身就在博古架上找了个抽屉塞了进去,又不放心似的,在外头还多填了几样摆件。
    关上抽屉再走回来,黄慕筠已经隔门吩咐小子带小周掌柜过来。
    石头满脸诧异:“他这时候来做什么?他不会发现了追了来吧?”
    黄慕筠小声叱他:“不管是不是,你也收收脸上的表情,別人一看你就是心虚做了贼似的。你要缓不下来现在就去后面躲著,別出来露脸。”
    石头是真怕自己坏事,他自己都觉得额头上冒汗了,乾脆就依黄慕筠的话,推门出去避到屋后去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周时泰就来了。
    他一进屋,倒怔了怔,“咦,石兄还没回来么。”
    他看边上给他带路的门房小子,那小子也摇头,“我才隔著门通报大姑娘的,也不知道啊。”他怕怪罪上自己,连忙跑了。
    黄初笑道:“怎么,小周掌柜找小石头有事?倒是听说他回来了,还没来我这里,许吃东西去了。我让人帮你叫他?”
    周时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顺嘴一问,因为一向在这屋里总是三个人的。”
    他看一眼黄慕筠,黄慕筠朝他点点头,也没有更多话。
    黄初抿嘴笑了笑,垂下头,居然有点羞涩的样子,把周时泰看得一怔。
    那样子倒像是她与黄慕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独处,又没有下人伺候,却被周时泰撞上,不好意思了。
    黄初与周时泰打交道总是比较从容的。周时泰看得是很清楚的,她这样的身份,大部分男子在她眼中都只是应酬敷衍、最多为她驱使利用的范畴。她的平易近人只是教养所致,跟她本人的態度关係不大,所以她根本不会因为周时泰而紧张,更不可能羞怯。
    但她现在竟然不顾往日的教养,露出这种较隱私的女儿家的神態。
    周时泰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黄初边上的黄慕筠。
    黄慕筠如何进的黄家、如何得黄兴桐青睞、又如何改了姓给招了赘,这些事在这个小城里並不是秘密,人情社会从来都没什么秘密。
    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踩了狗屎运的男人。
    就有这么巧他进了黄家做工,有这么巧他画画画得好便被黄兴桐注意了,又有这么巧被师傅虐待了就有主家给他做主,准他养伤,伤养好之后还许他继续做事。
    最巧合的是黄家就有这么一个被宠坏了过了年纪难以婚配的大小姐,她爹死活不肯把女儿放嫁,现成的举人学生求娶他都不肯,非要招赘,然后这好事就落在了黄慕筠这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掛、活得像条野狗的男人身上。
    当然赘婿在男人身上从来不是什么好名声,羡慕黄慕筠的人心里其实也是看不起他的。
    男人们的共识是黄慕筠在黄家是要忍辱负重的,一辈子受著岳家压制,也永远不会被那大小姐真正当一个夫婿那样尊重。
    然而今天周时泰发现也许不是这样。
    黄初那样的人,最无用最无情也最漂亮的一朵白花一样,此刻坐在黄慕筠身边简直能说一声暴殄天物。
    可她却笑得那样。
    娇憨的,含苞待放。
    为她身边那个一文不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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