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坐在檐下的石阶上,胳膊架在膝头,仰头晒著太阳。
    一早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即便身体上不累,心却受不了这么多起起伏伏,需要休息。
    背后的屋里时不时传出来一点动静,都很细微,听不清,看样子是谈得还行。
    过一会儿,门打开了,黄初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懒洋洋的小动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手在他头顶抚了一把。
    “怎么坐在这里,进去吧,地下凉。”
    石头拍拍屁股站起来,先看看屋里,黄慕筠背著门口站著,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便问黄初:“大姑娘走了?”
    “嗯,我要去露露面,否则老妈妈以为我不见了,事情就闹大了。一会儿你们用了饭再来见我,许上午周时泰那边就来消息了。”
    说完就走了。
    石头回屋里,黄慕筠仍是背著身,石头便问他:“你跟大姑娘说好没有?有没有跟她讲明白事情轻重,今后可绝对不能像今天这样,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黄慕筠还是不说话。
    石头奇怪了,走到他面前,发现他整个人都是怔怔的,不像是他跟黄初说好了,倒像是黄初把他说好了。
    “你怎么回事?”
    黄慕筠缓慢地眨眨眼,醒过神来,自己扶著桌面坐下来。
    他没法跟石头形容这种感觉,因为连他自己都是第一次体会到,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慢慢回味著,渐渐生出点怨意。黄初在的时候那衝击太强烈,他还感觉不到,黄初走了,留他自己冷静,他便有一种似乎被她讹上了的感觉。
    平白无故的,谁的命不都是自己负责,怎么她的命就归他管了?
    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他们非亲非故的,她倒理直气壮地赖上他。
    黄慕筠忍不住想,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不就是这样的,世界围著她转,她的一切需求都必须被满足,她向谁追討,反而是被追討的那个人的荣幸。她这样的人,哪怕是她自己的性命,让她担责任都是高看了她。
    在家靠父,出门从夫,她的责任都理所应当地推在別人身上。
    现在还想赖上他,真当他违抗不了她的话,是隨她呼来喝去的下等人。
    怨意便是从这里来的。
    然而石头看著黄慕筠的神色变化,不由地怀疑他兄弟是不是出毛病了。
    “你笑什么啊?”
    黄慕筠眨眨眼,也是一副“你眼睛没毛病吧”的神色。
    他怎么可能笑,他气都气不过来。
    仿佛还不信似的,手指爬上自己的嘴角。
    ……还真是翘著的。
    连他自己也嚇一跳,粗长的手指一弹,便给了自己一嘴巴。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
    黄慕筠伸手推开了石头,垂首摇著头,只当自己没事,直到脸上的表情落回来才再抬起头。
    然后他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口气寻常地问石头:“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还要继续和周时泰接触么?”
    石头古怪地瞧著他,像是有什么別的话想说。但是张了张嘴,把原先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是,既然知道周家与海盗有染,便可以告官查他。只是还要防著他们销毁证据,所以得先把人稳住。”
    黄慕筠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早饭后左右没事,石头是巴不得马上就去找黄初的,黄慕筠却闹起彆扭来,拖拖拉拉的,总有別的什么事要拖一会儿,多喝一口茶,多看两页书,也算理由,把石头拖得不耐烦了,要自己先走,让他爱来不来,他才勉勉强强跟上去。
    石头与黄初商议的也还是怎么稳住周时泰。今早黄慕筠来这一下非常正当,在周时泰眼里黄慕筠是黄家的赘婿,且连姓都改了,那其实他代表的是黄兴桐的利益,而非黄初的。
    这很容易想,招赘嘛,赘的是爹,女儿才是添头,人人都知道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很自然今早他是跟踪发现了黄初擅自出门,只带了石头,连丫头老妈子都不带,於是威胁黄初著要告诉黄兴桐。
    一告她行为不检,大家小姐去码头这样的地方,还不僕妇,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传出去她今后就不要做人了;二告她擅专行事,没有自己人跟船还愿意投钱,也不跟黄兴桐商量,这就是决策失当,说不准黄兴桐就从这里看出黄初不適合做生意,又反悔了。
    所以黄初怕了,急忙跟他回来,好说歹说才求黄慕筠不要跟黄兴桐告状,並且保证不投这一趟船,下一趟再跟,也是很合理的。这样一来他们既能稳住周时泰,也能保住这一趟船的投资。
    黄初道:“其实如果不是今天亲身经歷了,我开始还不敢怀疑周家有这么大胆子,上来就敢绑人的。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想做局坑我们一笔。临时地换人加货,把石头撇开,是想趁石头不在船上时便谎称这趟船糟了难,货都没有了,钱也打了水漂。我们若签了契约,做生意有赚有亏,海上的事更是说不准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下不了贼船。”
    石头直摇头:“亏我还一直跟他称兄道弟的,周时泰不去演戏简直浪费。他们生意人都有好几副面孔,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时泰的帖子早饭后就递进来了,连带著好多礼物,请门房传话是来赔礼道歉的。黄初借黄慕筠的名义不让他进来,他也不走,就坐在门房里等,这时候的面具便是诚意十足负荆请罪的好人脸。
    黄初他们预备把他晾过午饭之后,以增加可信度。
    一切都商量好了,说辞也对好之后,房间里有一会儿的沉默。
    黄慕筠从进来开始便没什么表示,都是黄初和石头在说话,他们也仿佛只要他听著就好,之后能配合上別出岔子就行。
    等他们都说完了,黄慕筠才像是终於等到了他的时候,很不经意地说:“其实应该投这一趟船的。”
    黄初没说话,石头先叫起来:“那不是把钱扔水里么!都明知道他们搞鬼了!”
    黄慕筠没有看黄初,但是知道她在听,便看著石头道:“出了早上的事,他们心里也是怀疑的,究竟是真的被我拆穿你们,还是你们以身入局拆穿他们。只是一味圆理由是不行的,生意人最多疑,只信自己,你们的理由编得再好再合理,他觉得不对就是不对,感觉是不讲道理的。”
    石头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也迟疑了。
    “那该怎么办?”
    黄慕筠没有马上给答案。
    石头性子急,忍不住催他:“你倒是说呀,这时候吞吞吐吐干什么!万一他真的疑心上了怎么办!”
    黄慕筠还是没说话。
    他现在也不看石头了,只看桌上的茶杯茶点,像是等著什么似的。
    然后就听黄初问道:“现在投,不会亏么?”
    黄慕筠便觉得胸口憋著的一股气平了。脸上似乎痒痒的,他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笑了却没察觉,其实並没有,只是仍不敢抬头去看黄初。
    他道:“不会的。投这一趟,必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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