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桐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黄初,与黄初含笑的视线对上了。
    他以为是黄初提前说服了男人。
    倒也不稀奇,男人嘛,对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总是耳根子软的。
    他没想太多。
    黄初的笑里却有一种料定的神气,又有点別的什么。
    黄兴桐又想起一件事。
    “你娘昨儿才说我糊涂。小赵师傅在我家这么些日子,我只顾他学业上的事,忘了生活上也该照顾。我才知道你日常饭食是同下人们一道的。”
    男人坐直了身子:“厨房里从来没短少我吃食,也给我安排了遮风挡雨的屋子,书房书院里有笔墨可以画画写字,有书可以消遣,我很知足了。”
    黄兴桐满意地点点头,是他看中的人品。
    “我想大丈夫也当如是,物慾上放纵了,反倒是自己给自己套枷锁,生来是鹤鷺的人也再飞不起来。只是要成亲了,便是要等,也得提前准备起来。你的身份,我想替你改一个。你户籍现在何处?”
    “逃难来的,被赵师傅收留后登记在他名下,也是匠户。”
    “我去书给知县,请他替你改籍不是大问题。一开始可能有些不適应,周围许有人对你另眼相待,上门或詆毁或巴结,你过去认识的邻居之类的人或也有什么不好的话说出来,你都不要管,正身做你自己便好。正好婚事左右还要等两年,两年之后,你的身份便也確凿了,到时候没人会再说閒话。”
    男人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並不掩饰有脱离匠户的鬆快的喜悦。
    黄初看著他,忽然开口:“改籍之后是单立一户么。”
    男人的表情很细微地僵了僵。
    黄兴桐道:“自然。匠户非贱籍,改籍之后依然保留原籍地址,只是登记不同,身上的徭役会有变化,其余与普通民户並无不同。其实小赵师傅住进我们家之后,他的一期徭役已经给免了,左右县中事少,知县知道他在我这儿,便没有提。”
    黄初点点头:“那改籍是好事,今后读书进学,都便当。”
    便不说话了。
    徒留男人一个人卡在了尷尬的沉默里。
    须臾,男人忽然站起来,垂首道:“先生,若先生不弃,我想请先生赐姓。”
    黄兴桐愣了愣,“这,这怎么说?”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安抚道:“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即便招赘,我家也並非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家,终归是为了日子更好过一些,姓什么都无所谓,人在便好。”
    男人摇头道:“先生对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本就没有姓,在乡下时出生起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赵师傅捡了我,养活我教我本事,我不能说他什么。可他给我的这些伤……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再留著他的姓,也只是我的虚偽。黄先生对我不啻於再造,唯有赐姓能让我心安理得一些。”
    黄兴桐眨了眨眼,他倒忘了赵东还打过他这回事。少年脾气能忍到现在也是不易。
    他便又没多想,点头道:“那便依你说的办,从此可真是同姓同宗的一家人了。”
    男人不易察觉地鬆了口气,点头应是。
    等他坐回椅子里,眼角便看见黄初噙著笑看著他,不是不讽刺的。
    不出几日,男人的户籍落定了,改姓黄,取了慕筠两个字。
    黄兴桐好画,最喜欢画一笔竹子,认为君子如竹,又推崇竹林七贤,取名字便离不开一个竹。
    筠是竹的青皮,竹的风雅气韵,入眼便是一个青。
    黄兴桐对这个名字很满意:“黄家男子取名从木,今后你也是自家人了,更望你青出於蓝,竹秀於木。”
    黄慕筠自然欣然领受了这祝福。
    只有黄初一个人想:竹子在地面上是高洁的植物,人的风骨;可在地下,竹子生长的地方连一根杂草也不会有,一根竹子也会自己繁衍出一片竹林,全依仗下面顽固错综的根系。
    家里修园子之前,平整地面时便发现了,几十年的青砖墙根不知什么问题一直歪斜著,挖下去才发现是一根筷子粗细的竹根,然而附近最近的竹林要在一里地以外,那根竟然就这么鬼祟地钻了进来。
    要不是那围墙盖得够结实,就不只是歪斜的问题了,挡也挡不住,到最后威胁的是整座宅子的基础。盖房修瓦的工匠都知道竹子的威胁。
    黄兴桐当时还说这竹子是有灵性的,特意移栽了一部分进园子。黄初却知道那修园子的匠人在竹根底下砌了好几圈硬砖,就怕这玩意儿几年后毁了整个庭院。
    要黄初说,竹子,是最凶猛霸道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
    黄慕筠得了新身份,新名字,搬了一间新厢房,下人们中间也议论著他与黄初的事。
    沈絮英把他叫了去,拉著说了些亲热家常的话,上下打量著他,过后便叫了裁缝来为他量体裁衣。
    直裰与道袍做了几件,还有些黄兴桐过去的配饰腰带玉佩,统统大包大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原本已经因为读了书而越发沉稳的男人按著沈絮英的审美打扮起来,看著倒有那么一点体面的模样,只是他面相还是不像个读书人,起码没有家里常见的那些人那样清秀,因而怎么看都透著一种古怪。
    黄初在一旁泼凉水,当著黄慕筠的面不咸不淡地评了四个字:“相由心生。”
    沈絮英来不及捂她的嘴,只能眼神凶了一凶,“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你究竟比慕筠大些,应该更让著他点。”
    对了,黄初最稀奇的一件事便是男人的年岁竟然比她还小两岁,一点也瞧不出来。
    连沈絮英也忍不住道:“少年老成是这样的,小时候吃足了苦头,孩子和大人有什么分別。”语气是怜惜的。
    黄初却打定主意要把冷水泼到底:“小时候要是吃苦逃难,那大身板又是吃什么长的。”十分怀疑的。
    没想到这一句男人敢还嘴了:“许因为身体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得到的营养便全用在长个子上。逃难的队伍里矮个子容易被欺负,自然是长得越高留的越久。”
    黄初隨口道:“那你长这么高的个子,一定欺负过別人吧。”
    其实是跟方才一样,隨口挤兑罢了。
    没想到男人皱了眉头,沉默了一阵,像是很认真地道:“我也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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