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娘怎么来了?可是你娘有事?”黄兴桐匆匆过去。
    “娘没事。爹,我都听到了。”
    “他们太不像话了,你放心,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你快回去,这里的事都有爹,你別出面。”
    “是啊大姑娘,”韩妈妈在后头急得不行,使劲拽黄初后腰,“老爷在你还担心什么,快跟妈妈回去。”
    黄初挣开了。
    “爹跟人爭执,及时爭贏过?娘都说爹以前做翰林时每每与同僚意见不合,被懟得一肚子道理说不出,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黄兴桐脸上一热,暗怪妻子什么话都跟女儿说。
    “这次不会了,”他咳了咳嗓子,“这次关係著旁人,爹不为自己,也要为表姑娘说句话。”
    “光说话没用。他们已经不管表姨母的名节了……”
    黄兴桐嘆气。
    “你表姨母……不能全怪她。”
    黄初闻言一怔。
    “爹不觉得是表姨母自己的错么。”
    黄兴桐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女儿说这种事,不说,又担心女儿也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女子不易……她或许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可究竟,她脑子里的希冀不是平白生出来的。”
    黄初沉默。
    太微妙了,她想,难怪爹吵架总吵不贏。
    爹看得出深深浅浅各种灰色的不得已,总想著像画画一样,把这些灰色一笔笔记下来,別人看清了,也就明白了道理。
    但是大部分人只会说那是墨色,只有两种顏色,白色的宣纸,墨色的笔触,深了浅了的灰色是不存在的,把一切糊涂地只作为墨色,道理更简单,利益也更清晰。
    黄兴桐不懂这道理。
    黄初也发愁了。爹这样,自己的法子他不一定能行。可这个情况不是之前在家里,她没资格上前面说话。
    眼神暗下去,在地上划两圈,又溜溜地抬起来,看著一直站在边上的男人。
    男人察觉她的视线,低头看过来。
    黄初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冲男人笑了一下。男人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黄兴桐带著男人回到前厅,里头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让把罗三带到附近庵里住著先,直到她爹娘上来接她。
    沈玉蕊吩咐人去看看罗三姑娘醒了没,被黄兴桐叫住,“先等等。”
    “你还有什么话说,二弟?这都商量好了的。”
    黄兴桐被噎,回过头,女儿已经走了,小赵师傅站在他身后。
    小赵师傅想起那个笑,便开口道:“压不住的。”
    “你说什么?”
    “衙门的人在黄宅进进出出,都有人看见,可能不清楚什么事,但一定知道跟这边有关。就算把受害者推出去,也压不住议论,还是会牵扯到书院。”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大宅院里的心腹老管事便是这种声口,只是太年轻了点,又太冷静。衙门的人以为他是黄兴桐的门人之类的。
    “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一个差人说。
    小赵师傅起头吸引了注意,给黄兴桐铺了台阶,他就顺著话走上去。
    “有的,”黄兴桐对知县说,“赵东与我家有私仇,当时闹得不小,街坊都知道,我家一定摘不开。事情的重点也不在他与我家的矛盾,而在牵扯了一个姑娘的名誉,”他顿了顿,“以及书院的声誉。”
    “你既然知道——”沈玉蕊不耐烦听,忍不住插话。
    小赵师傅眼疾嘴快,“只说赵东报復,一般人想不到会有女眷牵扯进去。”
    这下连知县也看著他了。
    “他喝酒误事,被主家开除,名声毁了,生计没著落,凭著之前在园子里的记忆,想摸回来偷点东西,反正是黄家欠他的,没想到被人抓了现行,追著他不放,他甩不掉,伤了人,拖回自己家藏著。夜深没人看见是男是女,我们方才去赵东住处找人,外头有衙役拦著,里头细节应该也看不清。”
    黄兴桐接道:“这样就没有表姑娘什么事,更没有书院什么事了。只是前头我家与赵东的恩怨。”
    一时沉默。
    半晌知县说:“那赵东……”
    黄兴桐道:“他会认的,孰轻孰重他知道。”
    知县背著手,仰头闭眼沉思一阵。
    “这样好。”下了定论。
    他笑起来,朝黄兴桐拱手,“黄兄高招,还是你想得周到。”
    知县只关心面上好看与否,他的考绩不能出问题,本地名声最大的书院要是砸在他手里,他绝对负担不起,其余的都不在考量內。
    现在书院没事了,他也知道说说场面话。
    “只是黄兄家这位表姑娘……总该给她个公道?”
    黄兴桐在心中嘆气,面上绷住了,“什么公道?表姑娘与此事有何关係?不过清晨上山赏花,失足跌了下去,受了皮肉伤与惊嚇,需要好生休养罢了。”
    这就是根本不承认也不给別人机会议论罗三姑娘的清白问题了,完全否定了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即便知情人都知道是个藉口,可知情人拢共也就这厅里的这么些人。
    又有何妨?反正在场的又没有谁家要与这位表姑娘议亲的。
    祸害不到自己头上,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於是又道:“黄兄说的是。近日家事繁杂,內宅外院都不安寧,黄兄可要好好歇歇。”
    这时一个小丫鬟从厢房里出来,走到沈玉蕊身边低声报告:“太太,表姑娘已经醒了。可是要现在收拾东西?太太?”
    沈玉蕊没说话,下頜绷得紧紧的,眼神都没往丫鬟身上看一眼,反而神情复杂地看著黄兴桐。
    “……不用了。你让表姑娘好生休息著,抓点安神的药给她煎一副。”
    丫鬟愣了愣,“表姑娘不走了么。”
    “该你问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是、是……”
    丫鬟下去了,衙门的人也都逐一告辞,他们还有赵东要审,但出黄家门之前就已经吩咐下去写供状了。
    黄兴榆眉头紧皱地看向他弟弟。
    “你这事做得不妥。她毕竟坏了清白,你替她隱瞒,將来怎么,去祸害老实人么?我是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哪怕是自家亲戚也不成!这里没有她呆的地方,她必须去庙里!”
    这话仿佛一根针,在沈玉蕊心头刺了一下。
    尤其黄兴桐还在一边劝:“大哥你太固执了。人家这样的情况,你还往外送!你若不愿意收留,就让她住到我家来,总之不能让人这样去庙里。”
    沈玉蕊闭了闭眼,心中涌现了一股应该早就忘怀的苦涩。
    “……让她留下来吧。”她开口,听著自己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不过一间厢房,我们家还没到那么刻薄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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