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我已经纵容了三房太多,以至於把你们都惯坏了。”
    黎氏盯著闻振刚的眼睛,淒凉又决绝地笑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一家人就是一家人,纵使你们不懂事,我多担待些也就是了。可最近几日,我忽然就想通了。要是再惯著你们下去,別说什么一家人,这个家都要被你们作没了!”
    “母亲,孩儿再如何不济也是闻家的子孙,绝对不会做出愧对祖宗之事——”
    闻振刚表忠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氏冷笑著打断:
    “你还有脸说这话?!我告诉你,你已经做出愧对祖宗之事了!你一人走了弯路,还把妻儿也都带进了沟里去,我只后悔没早些醒悟狠下心整治你们!”
    闻振刚被她骂得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就怕她一怒之下不仅要赶走闻辰,连他这个小儿子都不认了。
    紧接著又听她问:
    “所以,你怎么选?”
    是选儿子留在侯府,自己戒赌,还是让儿子去青州府?
    黎氏等著他的答案。
    闻振刚犹豫了好一会儿,眼见她绝无可能动摇,才低声道,“辰儿大逆不道冒犯祖母,在华京也是日夜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罚他去青州府自力更生,也是好事。”
    做出这样的取捨,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反正他膝下不只有闻辰这一个儿子,还有闻砚。
    闻砚虽是庶出,但却比闻辰要出息得多,勤奋好学还颇为孝顺,从来都不给他惹是生非。
    等闻珠日后真做了皇子妃,將来再被封个亲王妃,闻振刚自觉到那时自己就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了,需要一个能带的出去给他长脸的儿子。
    所以这么看来,闻砚比闻辰有用。
    要是日后闻砚再能考中功名步入仕途,那就更好了。
    而他母亲和大哥向来喜欢闻砚的踏实,一直看不顺眼闻辰的骄纵跋扈,就算闻辰留在华京日后分家时,怕是也分不到什么家產,现在让这小子去青州打拼,倒也不算太亏。
    至於赵氏威胁他说要一头撞死,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她要是真有去死的魄力,也不至於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
    事后她最多也就是和他大闹一场,然后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妥协。
    日后她还得指望著他等黎氏气消了,再把闻辰从青州接回来。
    闻振刚內心这一番算计下来,再开口时儼然是惭愧不已的大孝子,“儿子没教好辰儿,让他惹了母亲生气,已是不孝,这会儿又怎敢再忤逆母亲,让他留下?再者,母亲方才说得都对,儿子听著如雷贯耳,以后再也不敢让母亲失望!”
    他从小就嘴甜,很会在黎氏面前奉承討她欢心。
    以往黎氏都会因他的话心软,理智上明知他很难改,但还是对他抱有希望,但这一次,黎氏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疲倦之情,嘲弄地笑著摇了摇头。
    他心里的算计,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其实她刚才提出让他做取捨,是想考验他,究竟还有没有心。
    但凡是一个稍微还有点良心的父亲,在这种时候都会发誓自己以后绝不再赌,然后选择让儿子留在华京,並承诺对其好好管教。
    但闻振刚却寧愿捨弃儿子,也要图自己继续享受,半分戒赌的意思都没有。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这样的人还有救吗?
    黎氏望著自己的小儿子,神智都有些恍惚了。
    那个少年时机灵明快,对家人一片赤诚之心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赌,是真的害人。
    那么多人为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被贪慾侵蚀了心神,最后落得连人也不算的地步。
    她的小儿子难道也要走上这条路吗?
    “母亲——”
    闻振刚见她神色有异,心里不安,轻声呼唤。
    黎氏回过神来,沉下眼眸,脸上的神情又沉静下来,让他捉摸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青州府那几处產业的契子我已经让人备好,你回去就让辰儿收拾东西吧。”
    ……
    整个下午,武安侯府都好生热闹。
    赵氏像疯了一样又是鬼哭狼嚎,手脚並用使劲抓挠闻振刚,也没换得闻振刚鬆口。
    “你这负心汉,狠毒的东西!”
    她气急之下也顾不得下人们在场,口不择言什么都骂出来了,“我看你就是想弄死我们母子,把你的好姨娘扶正!你既然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早点毒死我们倒也痛快,怎么还要我们今日活生生遭这罪?!”
    闻振刚脸色难看,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被自己的婆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辱骂折腾,真是丟脸丟到家了。
    他被打骂得憋屈,但又不能还手。
    像他们这样的显贵人家,夫妻之间要是堂而皇之动手,那笑话就大了。
    而且这件事,赵氏心中有怨气倒也正常。
    她就闻辰这一个儿子,现在要把闻辰赶去青州府去认领那几个破铺子,然后其他的家產都没闻辰的份,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但也不能任由她这么嚷嚷下去。
    “你別闹了!”
    闻振刚叫来两个粗壮婆子,与她们一起使尽才制住了哭闹不住的赵氏,哑声道,“让辰儿去青州府只是暂时的,是为了平息老太太怒火。”
    “只是暂时的?你当我傻?!这一去,他还能回来?!”赵氏扯著嗓子哭嚎。
    闻振刚憋住火气好声安抚: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算心硬也只是一时的,早晚要软下来。现在她正在气头上,我们就按她说的做,都不用时间久,过了十来日她自己就要想孙子后悔了,到时我们再迂迴地劝她,用些办法,难道还怕她不开口让辰儿回来吗?
    反倒是我们现在闹起来,更会让她心里不快,也让她愈发坚定了赶走辰儿的心。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嫁进闻家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赵氏的哭声一止,红著眼看他,半晌后道:
    “你要我的辰儿在青州府吃多久的苦?他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从没受过苦,若让他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的,他得消瘦成什么样了,老太太真是好狠的心!”
    闻振刚心道,闻辰就是因为没吃过苦,才被惯成这德行,都是你这当母亲的把他养坏了。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咳嗽几声后道:
    “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这件事只能软著来,绝不能和老太太对著干。而且我得到消息,大哥在河南府的差事进展很快,不久后就会提前回来。大哥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一向宽宏大度。等他回来了,我请他当说客劝一劝老太太,母亲向来听他的话,苦不了辰儿多久的。”
    赵氏听著他的话,心里燃起希望。
    “这次辰儿走,我给他兑了几百两的银票,他路上省著些也足够用了。你就放心吧,青州府纵使寒酸一些,当地也有官府有商人,只要打点好了他的吃穿用度都差不到哪去的。”闻振刚信誓旦旦道。
    反正不管如何,先把婆娘忽悠了过去再说。
    赵氏想了想,心里也觉得如今只有这样,不然真惹怒了黎氏,她们三房被断了银子接济,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至於她的儿子,那可是三房唯一的嫡子,將来一定有办法把他接回来的。
    她甚至恶毒地想,这黎氏年纪大了还有心口疼的毛病,指不定还能活几日。
    等黎氏嗝屁咽气了,还不是她想接谁回来,就接谁回来。
    到时候,她一定要带著闻辰,在黎氏坟前偷偷唾一口。
    ……
    入夜时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闻萱撑著一把油纸伞,缓缓走出碧落轩。
    路上遇到三房的下人,都是急匆匆冒著雨往前院赶。
    闻萱又走了几步路,正撞上身后跟著一眾婆子的周嬤嬤。
    婆子们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大包小裹,闻萱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赵氏给闻辰准备好的行李。
    她这位爱子心切的三叔母是生怕苦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周嬤嬤借著手中灯笼的光,见到闻萱一身素裙撑伞走来,在濛濛细雨下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女,美丽白皙的面庞即便未施粉黛也煞是动人。
    她向闻萱见了礼,隨即扯出笑容道:
    “大姑娘,您是来给我们哥儿送行的?”
    闻萱淡淡一笑,“是呢。”
    胡嬤嬤心道,那辰哥儿就是因为在老太太面前说了千灯宴的事不是他的错,就被老太太一怒之下打发去青州,你这千灯宴的苦主巴巴地跑来送什么行,怕是要落井下石吧?
    她能想像到待会儿太太和辰哥儿见了闻萱,会是什么脸色。
    “不过,这雨是越下越大了。”
    闻萱抬起头,伸出手来凭空抓了一把,只抓到几滴细如牛毛的雨,却一副暴雨就要来了的神情,顿了顿道,“我还是儘快回碧落轩,就不去前院挨浇了。”
    周嬤嬤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道这也不是诚心送行,雨就这么点大还怕把身子浇湿,又听她道:
    “不过辰哥儿此次远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他一面,著实有些捨不得他,所以给他备了礼物,就劳烦嬤嬤帮我带给他了。”
    周嬤嬤听到她说还有礼物,诧异了一瞬然后双手接过。
    闻萱递过的是小小木盒,上面刻著精致花纹。
    在大户人家,这样的木盒用来做女眷妆奩盒还不够华丽,一般都只有一个用处。
    那就是用来装银票。
    周嬤嬤两眼放出精光,心里一喜。
    莫非这大姑娘真是菩萨似的心肠,还给她们哥儿备了银子给他当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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