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璋对此毫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裴云燕要主动找他私下说话,其实从他进京那一日开始,东宫的人就动了这份心思,只是他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时机,太子又生性谨慎,便隱在暗处观望。
    如今清寧宫出了这件丑事,被牵连的女子是武安侯府的三姑娘,他的小姨子,裴云燕自觉手里有了更多筹码,也更好拿捏他,自然要有所动作。
    裴云燕的举动都合情合理,没什么值得裴璋特別注意的,倒是裴云弛在这件事上的態度十分弔诡。
    如果裴云弛真是此事的幕后主谋,那他把裴云锦和闻珠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裴云锦一个毫无母族背景的皇子,即便日后封了王也是毫无实权的閒王,武安侯府的姑娘嫁不嫁给他都不会影响到大局,哪里值得裴云弛煞费苦心设下此局?
    再往深一层说,就算裴云弛真就煞费苦心这么做了,那裴云弛又为何要顺水推舟让太子来主导后续?
    万一太子接下来的做法不符合他心意,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他自己的脚?
    还是说,裴云弛在太子掺和进来的情况下,还有把握让事情完全按照他的心意来发展?
    想到这里,裴璋垂下眼眸,掩住眼里的冷意。
    走去见太子的路上,他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云锦此时没有母族背景是没错,但若是宫中有哪位高阶的妃嬪愿意把他认到名下,那形势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如果这位妃嬪是竇贵妃,裴云锦就从一个备受忽视的边缘皇子,摇身一变成了竇党的人。
    至於和他在宫宴上纠缠在一起的闻珠,不论这件事之后该怎么处理,皇家都是要她给一个名分的。
    无论她嫁过去是侧室还是正妃,裴云弛和竇贵妃都能通过她,轻而易举地把武安侯府的三房带上他们的贼船。
    就凭闻三爷的脑子,他不仅不会觉得这会让自己的家族被捲入权力之爭的漩涡,反而会认为这是天大的机缘,一定会就此抱紧安王和竇贵妃的大腿,唯他们马首是瞻。
    这样一来,武安侯府就会发生內訌,之后即便武安侯能抗住弟弟这边给的压力,事情也会变得不一样了——
    裴璋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用什么手段,他都不会让闻萱和她在乎的亲人因此受伤。
    ……
    另一边,闻萱终於找到时机小声对玲瓏道:
    “玲瓏,蝉儿和闻珠的丫鬟秋韵都不见了,请你的人帮我找到她们,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信任你了。”
    玲瓏二话不说就去吩咐了。
    闻萱心急如焚,她並不急於从她们嘴里问出事情经过,而是担忧蝉儿已经遭遇不测。
    过了片刻,玲瓏匆匆回来,身后跟著的青衫丫鬟赫然就是蝉儿。
    闻萱在看到蝉儿无事后鬆了口气。
    蝉儿红著眼睛一看到她就差点哭出来,一脸急切。
    闻萱看出蝉儿一定是有要紧的话急著告诉她,可此刻人多眼杂並不是说话的场合,便给了蝉儿一个眼色,示意蝉儿稍安勿躁。
    至於闻珠的丫鬟秋韵,仍然行踪成谜。
    玲瓏的人都快把这周围掘地三尺了,也没发现她。
    闻萱又用眼神询问蝉儿,蝉儿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秋韵的下落。
    过了片刻女官福儿折回来,一见到闻萱就道,“太后娘娘谴奴婢来询问大姑娘,可曾见到了跟著三姑娘的那名贴身丫鬟?”
    闻萱知道陆太后也注意到了秋韵的失踪,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便如实说了承露台上闻珠带著秋韵离开,至此之后她们武安侯府的人就再没见过秋韵的事。
    福儿听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顿了顿才道,“既然如此,奴婢先去回稟娘娘。”
    玲瓏听她的语气像是对闻萱的话不太信服,皱著眉开口为闻萱作证,“嫂嫂说得是真的,闻三姑娘离开时我和嫂嫂在一起说话,等我们回来时,三姑娘和那个叫秋韵的丫鬟就不见了,之后我们再也没看到她。”
    福儿连忙赔笑道,“郡主误会了,奴婢並不是信不过闻大姑娘,只是按照太后的旨意来询问。现在多了郡主作证,闻大姑娘自然清清白白。”
    玲瓏听了却不是很开心,“福儿姐姐这话说的就好像没我作证,嫂嫂她就不清白一样。”
    福儿自然是不敢招惹她这个小祖宗的,对她討好地一笑,连说了几声不敢便退下了。
    玲瓏望著福儿的背影,想要说什么却被闻萱轻轻按了一下手腕。
    片刻后有上了年纪的宦官来知会闻萱,说太后著人腾出了最靠近此处的一间宫室,先把闻珠安置在此处,等闻珠醒来后再行商议。
    闻萱和玲瓏一齐去了那间宫室,在路上她一直目不斜视,避开了贵女们异样的眼色。
    “真没想到啊,武安侯府身为百年世家居然能养出这么不要脸的姑娘家来。”
    “这个闻珠居然敢在清寧宫里失身给五皇子,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人家胆子大,为了做皇子妃不仅豁得出去脸面,还不惜得罪太后娘娘,这等手段別人確实比不过。”
    “闻大姑娘看著多好一闺秀,怎么就有这样的妹妹呢?”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她妹妹的这些手段,就是和她学的呢。你们难道都没听说,安王殿下对闻大姑娘——”
    几个贵女围在一起悄悄说著闻家姊妹的閒话。
    她们的家世都不算显赫,比起武安侯府这样的勛贵之家差了一截,平日里又很是嫉妒闻萱的美貌和名声,此时好不容易让她们抓到了闻家的丑事,话里话外溢出的都是浓浓的酸味儿。
    就在她们中有人提到安王时,身旁忽然传来林诗儿微怒的声音,“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以后也要见面的,闻萱往日也从未得罪过你们,你们何必这么说她?”
    几名贵女见她是吏部尚书府的千金,想到自家父兄的官位都比不过她爹,一时间不敢造次。
    “林家姐姐,我们也只是隨口一说,你可別把这些话说给闻大姑娘听,大不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可记住你的话,以后再也別乱嚼舌根,不然你们早晚知道何为祸从口出。”林诗儿沉声说完便转身离开。
    ……
    陆窈带著如梦走进宫室,蝉儿一看到她们,就用力握紧了闻萱低垂的手。
    闻萱会意地用左手拍了拍她,然后喜怒不形於色地望著陆窈。
    陆窈看著躺在床榻上还在昏睡的闻珠,低嘆一声对守在旁边的闻萱道,“真没想到,好好一场宫宴,居然变成这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邀请大家来。”
    说著,她还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
    闻萱懒得和她用言语交锋,却有人替闻萱发声,“你说得对,这一切都因你想出了品酒赏花的餿主意而起。若不是你邀请贵女和皇子一併赴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陆顏和陆凝缓缓走入寢室,陆凝的脾气比姐姐要暴烈一些,此刻陆太后也不在,她对陆窈说起话来自然是毫不客气。
    陆窈脸色一白,委屈地低下头,“凝姐姐教训得是,確实是妹妹莽撞了。”
    她这般示弱,陆凝却不领情,只是冷笑道,“你又不在我们奉国公府的族谱上,谁和你姐姐妹妹的?”
    陆窈纤长的眼睫一颤,受到刁难欺辱的样子十分柔弱可怜,“凝姐姐恨我,是我该受著的,我此刻確实是后悔莫及。如果不是我,闻三姑娘和五皇子不会撞到一起,太后娘娘也不会因此心烦意乱——”
    说完她竟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陆凝一看到她哭就烦,正要让她別装了,陆顏却道,“有人说就在闻三姑娘走下承露台后,她看见了你的丫鬟如梦也往那个方向走去,你怎么解释?”
    闻言,蝉儿也目光炯炯地望向停住哭泣的陆窈,还有陆窈身边神情平静的如梦。
    蝉儿之前跟著闻珠她们,也分明看到了如梦去找闻珠说话,然后就引著闻珠和秋韵走了那条曲径。
    她因为担心自己直接跟著会被发现,於是便绕了远路,可等她快要赶到亭子时,却嗅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浓郁异香。
    身为医女,她立刻就闻出这股异香有將人迷晕的功效。
    虽然她用最快速度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吸入了一些香味。
    她头晕得厉害,强掐自己的人中才不至於晕倒在地。
    然后她就看见有个黑衣人从亭子里出来。
    为了不被发现她勉强躲在树后,眼睁睁看著那名黑衣人施展轻功逃离现场。
    再然后就是六皇子和七皇子带著一大堆人朝亭子走来,她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浑身无力,根本没办法赶在他们之前进亭子一探究竟,只能踉踉蹌蹌地朝远处躲去,先將自己藏起来,以免给武安侯府惹出更大的麻烦。
    这时候她也注意到,那股浓烈的异香忽然就散开了,应该是燃香的人拿走了香料。
    像这样的异香一旦没了香料燃烧,便会很快隨风飘散,不像普通的薰香一样或多或少都有留香能力,因此两个皇子和他们的隨从都没感到头晕,也没闻到异味。
    之后陆太后带人过来,她躲在暗处提心弔胆生怕自己被发现,明明远远看到了闻萱也不敢靠近,好在玲瓏郡主的人找到了她,將她自然地带了过来,才没让旁人怀疑她的行踪。
    此刻重新瞧见如梦,她真想当场指认如梦。
    可一旦指认对方,那就暴露了她偷偷跟著闻珠的事,只会让事情更加说不清楚,对她家姑娘更加不利,因此她只能憋著。
    面对陆顏的质问,陆窈很是淡定连神色都没变一下,“一定是那个人弄错了,闻三姑娘离席的那段时间,如梦一直陪在妹妹身边,並未离开过承露台,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都可以作证。”
    陆顏沉下眼眸狐疑地看著陆窈。
    告诉她这件事的贵女是她母亲奉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女,她的表妹,绝不可能说谎。
    但陆窈也不会傻到说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谎言,更不可能买通太后身边的宫人为她做偽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闻珠呻吟了一声,挣扎著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闻三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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