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侯亮平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今天的谈话,出现严重偏离。这不是组织谈话应有的氛围和效果。鑑於双方情绪都不稳定,谈话暂时中止。”
    “侯亮平同志,”钱建设看著依旧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的侯亮平,“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今天的表现,也认真思考组织找你谈话的意义。什么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实事求是地配合谈话,我们再另行安排时间。”
    “吕梁同志,”他又转向一脸复杂的吕梁,“好好做做侯亮平同志的思想工作。相关情况,我们会如实向组长报告。”
    侯亮平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孙海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谈话室。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反贪局大楼外的停车场,钱建设、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將外面世界的嘈杂隔绝,车內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与刚才谈话室內几乎凝滯的气氛如出一辙。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孙海洋坐在后排,胸膛仍因刚才的激烈交锋而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著一叠未用上的询问提纲,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將提纲狠狠摔在旁边,声音里满是愤懣和不理解:
    “这算什么东西?啊?钱老,您看看,您亲眼看见了,这个侯亮平,他什么態度!简直是目无组织,狂妄至极!” 他扭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钱建设,“还『零口供破案』?还『直接宣布结果』?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我们巡视组当什么了?法庭还是他的审讯室?我们是来给他定罪的『反派』吗?简直……简直是桀驁不驯,不可理喻!”
    钱建设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的谈话下来,侯亮平的激烈反应和孙海洋最后那记“昏招”,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棘手。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年轻人嘛,火气旺,尤其是长期在一线衝锋陷阵、习惯了掌握主动的干部,突然被置於『被了解』、『被审查』的位置,心理上有落差,有牴触情绪,甚至有过激言行……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算太意外。”
    “他哪里还年轻?”孙海洋不服气地反驳,语气激动,“干司法工作十几年了,算是个老检察了!该懂的规矩、该有的觉悟,一样都不该少!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心理落差,他就是仗著……自己有背景,是钟家的女婿,背后有人,认为我们动不了他,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理搅三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洪水猛兽吗?我们是贪官污吏的同伙吗?我们代表的是上级党组织,是为了查清问题、维护纪律、纯洁队伍!他倒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受迫害、被冤枉的架势,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被人指使、程序不公。还说什么『直接定罪』?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极大侮辱!我看,他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经手那些案子、那些『非常规』操作,绝对有问题!没问题是这个態度?”
    开车的组员和另一位同事都沉默著,车內只有孙海洋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车窗外交织的车流噪音。
    钱建设终於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直接批评孙海洋的愤怒,也没有再为侯亮平的態度找理由。侯亮平今天的表现,尤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对抗和优越感,確实超出了常规的工作牴触范畴,也触动了他这位老纪检的敏感神经。
    “好了,海洋,”钱建设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他既然不愿意在谈话桌上配合,把门关上了,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把窗户打开,把屋顶掀开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著后视镜里孙海洋依旧愤愤不平的脸:“他说他能零口供破案,没错,那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他习惯的路径。但我们纪检办案,尤其是巡视调查,难道离了当事人的口供就寸步难行了?我们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里,靠外围证据、逻辑链条、旁证证言定案的,还少吗?他侯亮平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海洋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钱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查。我是觉得……他这不是故意给我们增添工作难度吗?明明有些內部决策过程、动机考量,他只要客观陈述,我们就能高效核实的。现在非得逼著我们绕远路,从最外围一点点往里凿,耗时耗力。他这是不合作,是变相的对抗调查!”
    钱建设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他不说,也好。”
    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都愣了一下,看向钱建设。
    钱建设缓缓道:“有时候,当事人说得太多、太『完美』,反而容易干扰调查方向,或者引导我们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里。他不说,我们就完全依靠客观证据、第三方证言、程序文件、资金流水、通讯记录……这些不会撒谎的东西,来搭建事实的拼图。这样得出的结论,或许更接近原始的真相,更少受到主观辩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至於他……既然选择了用沉默和对抗来回应组织的询问,那么,將来如果我们真的依据確凿证据,发现了问题,做出了认定,他也別再喊什么程序不公、谈话逼供、受了委屈。路,是他自己选的。”
    孙海洋听到这里,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冷冽的、属於调查者的锐利所取代。他慢慢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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