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孟九笙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张朱红色符籙。
    “乾坤借法,斗转星移,封!”
    她轻吐咒言,捏碎了符籙。
    霎时间,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內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连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涉及空间规则的奇异力量瞬间笼罩全身,將他与孟九笙的位置……
    互换了!
    不,不仅仅是位置互换!
    连带著他身后那片鬼域的控制权,也在空间扭曲的瞬间,出现了一丝短暂的中断和紊乱。
    而孟九笙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连横原先站立的位置,也就是那片鬼域正中心。
    “这么喜欢玩?”
    孟九笙笑得如同鬼魅:“让你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不好!
    连横暗自惊嘆一声,他终於明白孟九笙的意图。
    她之前所有的示弱,看似处於下风,乃至孤注一掷的衝锋陷阵,都是为了创造接近他,並使用乾坤挪移符的机会......
    她的目標,从来不是击杀他,而是……他的鬼域!
    此刻,孟九笙身处鬼域核心,虽然要承受反噬和万鬼哀鸣的压力,但她手中那一直蓄势待发的断岳毫,已然朝著鬼域的域眼处,点出了最后一笔!
    这一笔,金光大盛,带著镇压万邪的气势,哪里还有刚才半分羸弱暗淡的模样。
    连横骇然变色,她居然还有如此强劲且淳厚的灵力!
    “断岳,镇魂!”
    孟九笙一声轻叱,笔尖点在那无形的域眼之上。
    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
    咔嚓……哗啦!!!
    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被铁锤砸中,那片庞大的幽冥鬼域,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崩裂声响,隨即轰然破碎。
    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与悽厉的残魂尖啸,四散飞溅,最终在风中彻底湮灭!
    “噗——!!!”
    鬼域被强行破除,连横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他周身邪气瞬间溃散,皮肤下的黑红纹路急速黯淡、消失。
    连横踉蹌后退,眼神涣散,气息一落千丈,似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最大的依仗,苦心炼製,甚至不惜透支自身精气维持的鬼域……
    就这么,被破了?!
    孟九笙看向连横,眸中带著睥睨万物的孤傲,清丽的小脸也多了些妖冶的味道。
    “我现在回答你,这招也不怎么样。”
    本著气死人不偿命的原则,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还得练。”
    连横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颤抖不已的双手,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好气哦。”
    连横成功被激怒:“孟九笙,我突然不想管那么多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沫,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孟九笙,里面燃烧著最后的不甘与怨毒。
    “要不,我们一起去死吧?”
    什么大业,什么命令,他统统不想管了。
    他想让孟九笙死了......
    说罢,连横猛地抬手,用尽最后力气,朝著自己心口狠狠一拍。
    “以我残魂为引,幽冥为证……”
    他想发动最后那个同归於尽的诅咒禁术。
    然而,孟九笙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在他抬手拍向心口的瞬间,孟九笙已將手中的断岳毫朝著连横的方向,轻轻一掷。
    断岳毫脱手,並未激射而出,而是如同有灵性般,悬浮於半空,笔尖朝下,对准了连横。
    笔身上,一道金芒缓缓亮起。
    那光芒很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连横的诅咒咒语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著头顶那支悬空的笔,以及笔尖那点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微光。
    金光落下。
    无声无息。
    孟九笙语气平静淡然,却又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冷:“不好意思,我可没兴趣和你一块死。”
    连横眼神阴冷,但隨即,那冰冷的底色被一种更为奇异的情绪覆盖。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变得清晰,甚至带著点……愉悦?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没关係,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连横舔了舔染血的嘴角:“我在黄泉深处等你。”
    孟九笙手腕翻转,將断岳收好:“你好像对死亡有什么误解,魂飞魄散,形神俱灭,没有下黄泉的机会。”
    而是彻底的烟消云散,归於虚无。
    “哦?”连横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看看,是你傻,还是我傻。”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连同最后那点残破的元神,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阴影,迅速变得透明。
    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楼顶,重归死寂。
    只有微风拂过,吹散著残留的阴气与血腥味。
    孟九笙调用最后的灵力,確认连横已彻底湮灭,那几个孩子的生魂危机也已解除,这才心神一松。
    接下来。
    是那个云嫚,和微生间墨。
    ——
    另外一边。
    夜已深沉,万籟俱寂。
    某座庭院中的石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映照著假山流水与摇曳的竹影,一切如常的静謐雅致。
    夜风带著竹叶的清新缓缓拂过,带来短暂的寧和。
    云嫚正独自坐在庭院一角的八角凉亭內。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家居服,脸上褪去了妆容修饰,露出了精致素净的五官。
    近日来,她重伤未愈,只能躲在家里调养生息。
    然而,就在她心神渐入空明之时。
    毫无徵兆地,一阵尖锐的悸痛,猛地从她灵魂深处炸开。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维繫著某种纽带的弦,骤然崩断......
    “呃……!”
    云嫚闷哼一声,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桀驁或冷意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连横......
    死了?
    云嫚僵坐在石凳上,维持著调息的姿势,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受伤,不是被困,是彻彻底底的消亡......
    这个认知,就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云嫚本该麻木的心湖。
    她甚至没有立刻感到悲伤或愤怒,只是有些怔然,有些……不真实感。
    那个总是带著病態笑容,喜欢挑衅,喜欢嘲讽她的人。
    就这么没了?
    不可能的……
    连横那傢伙,保命手段不少,性子又狡诈如狐,怎么可能……
    云嫚猛地站起身,石凳因她突兀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和气息,身形已如一道轻烟般掠过庭院,径直来到位於庭院深处的书房。
    “主人。”
    门內静默了一瞬,隨即传来微生间墨那永远慵懒,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进。”
    云嫚推门而入。
    书房內,微生间墨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古籍。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衬得他侧脸线条温润如玉,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主人......”
    云嫚站在书案前,声音有些乾涩,她努力想保持平日的冷静,但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出卖了她:“连横……他……”
    “我知道了。”
    微生间墨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並未从书卷上移开:“气息消散,灵印溃灭,他死了。”
    如此轻描淡写。
    云嫚胸口一窒,一股混合著愤怒,不解与悲凉的情绪衝上头顶,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是孟九笙乾的?”
    微生间墨几不可察地点头:“应该是。”
    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又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篤定。
    “主人,我要杀了她!”
    云嫚的话衝口而出,裹胁著她此刻所有的恨意与杀机。
    她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在微生间墨面前,表露出与平日恭顺冷静截然不同的的愤怒。
    然而换来的,却是后者冰冷的否决。
    “不许。”
    微生间墨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將手中的书卷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简短的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云嫚握紧拳头,语气中满是不甘:“主人,她杀了连横,您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微生间墨终於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深邃如潭,深不见底,看著情绪激动的云嫚,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在乎?”
    微生间墨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修行之路,本就遍布荆棘,与天爭,与人爭,与己爭,陨落,死亡,是常態,也是必然。”
    连横学艺不精,心性有缺,又急於求成,擅自行动,落得这个结局,並不意外。
    他的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
    “可是……”云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是连横毕竟追隨主人多年。
    就算是一条狗,养了这么久,总该生出几分感情......
    主人,是不是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们对於主人来说,到底算什么......
    云嫚想问,却不敢问。
    “没有可是。”
    微生间墨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云嫚苍白而激动的脸。
    “云嫚,別忘了,你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是我给了你们重生的机会。”
    “重活一世,你竟然还会如此天真幼稚,带著这些无用的情绪?”
    微生间墨放下手中的书卷,双手交叠置於案上,“我给予你们庇护,给予你们资源,给你们通往更高处的可能与指引。”
    “这已经是我的『在乎』,是我赋予你们天大的恩赐,连横技艺不精,死在孟九笙手里算他倒霉,你要为了他来质疑我的决定?”
    云嫚对上微生间墨毫无波澜的目光,心里一惊,下意识低下了头。
    “我不敢。”
    “我只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孟九笙,她杀了连横,总该付出点代价......”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不说和连横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但也不甘心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微生间墨指尖轻扣桌面,像是给了云嫚一个承诺。
    “放心,等到孟九笙打破结界,找回傅觉夏的魂,那便是她的死期。”
    这一天,不会太久。
    云嫚听到这话,心中的怒火才勉强消了几分。
    不过在此之前,她也绝不能让孟九笙好过。
    微生间墨不知道云嫚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冰冷的吩咐道:“你找几个人,把白亦给我抓回来。”
    那个变数,也该控制一下了。
    云嫚恭敬地应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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