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大朝会。
    寅时刚过,长安城尚笼罩在黎明前的墨色之中,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按品秩肃立,在凛冽朔风中静候宫门开启。灯火映照下一张张面孔或肃穆,或睏倦,偶有低语声在寒风中破碎飘散。
    当那道身影出现在武臣队列前排时,所有的低语骤然凝固。
    李毅。
    他身著紫色圆领蟒袍,腰悬太阿剑,头戴进贤冠,仪態从容地立於武臣班列之首——这个位置,他已整整三年未曾站过。晨光熹微中,他的身形挺拔如雪后青松,面上神情平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在宫灯映照下深邃如古井寒潭。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疑、审视、揣测,暗流无声涌动。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几乎同时大步过来。程知节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毅肩上,声如洪钟:“承钧!你可算来了!老程还以为你要在家窝到地老天荒呢!”
    尉迟敬德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兴奋的光:“今日朝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李毅向两位老將頷首致意,笑容温润如常:“有劳二位兄长掛念。”
    “听说前几日陛下亲临你府上了?”程知节挤挤眼,“柴绍那老小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无碍。”李毅淡淡道,“依律办事罢了。”
    文臣队列那边,房玄龄独自肃立——自杜如晦於贞观四年病逝后,这位中书令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此刻他目光远远投来,眼中神色复杂难辨。长孙无忌则神色如常,只向李毅微微頷首便转回头去——这是避嫌,亦是默契。
    最引人注目的是魏徵。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諫议大夫,此刻正凝神打量著李毅,眉头微蹙,手中象牙笏板无意识地轻叩掌心。
    卯时正,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沿汉白玉御道穿过重重宫门,步入太极殿。
    殿內七十二盏蟠龙宫灯尽数燃亮,將这座帝国权力中枢照得恍如白昼。御座高高在上,尚空虚位。百官按班肃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辰时初,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李世民身著十二章纹袞冕,在黄门侍郎、內侍监等扈从下步入大殿,登上御阶。皇帝今日气色极佳,眉宇间透著锐利锋芒,步伐沉稳有力。
    山呼万岁,行礼如仪。
    待百官归位,大朝会正式开始。
    依例先由三省奏报紧要政务。中书令房玄龄奏报河南道冬小麦播种情况,门下侍中王珪奏报江南漕运疏通进度,尚书左僕射长孙无忌奏报年终考课事宜。每一项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彰显贞观五年国泰民安之盛景。
    然所有人都能觉出,今日朝会氛围不同寻常。
    皇帝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向武臣班列前排那袭紫袍。而李毅始终垂目静立,恍若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待三省奏毕,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诸卿可还有本奏?”
    依惯例,此时该是御史台、六部侍郎等上奏次要事务之机。然今日,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平静。
    “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李毅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行至殿中,向御座躬身行礼。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三年了。整整三年,这位冠军侯在朝堂上形同隱没。今日不仅破例上朝,更在此刻出列——所有人都预感到,必有惊雷。
    李世民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无波:“讲。”
    李毅直起身,展开手中奏疏。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大殿每个角落:
    “臣李毅,谨奏陛下:自武德以来,我大唐將士南征北战,东討西伐,为国捐躯者不可胜数。然阵亡將士遗属,多散处州县,抚恤银两经层层盘剥,至其手中十不存一。伤残退役之老兵,或归乡务农,因身残力弱,生计维艰;或流落市井,沦为乞儿,状极悽惨。”
    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似重锤击在眾人心上:
    “臣闻之,常夜不能寐。將士为国流血,朝廷岂能令其家眷流血又流泪?伤残老兵曾为社稷效死,盛世岂能令其老无所养?”
    殿中一片死寂。不少武將已眼眶发红,程知节紧紧攥著笏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毅继续:“故臣冒死进言,请朝廷设立『忠烈抚恤司』,专司抚恤阵亡將士遗属、安置伤残老兵。此司直属兵部,然独立核算,不受地方州县节制。凡阵亡將士,除朝廷常规抚恤外,其父母妻儿,皆由抚恤司按月发放钱粮,直至父母终老、子女成年。伤残老兵,视伤残程度评定等级,按月发放抚恤银,並酌情安置差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然此司能否真正惠及忠烈,关键在於『严查贪腐』四字!臣请陛下,授权抚恤司独立监察之权,可越级直奏天听。凡有剋扣抚恤银两、欺凌遗属老兵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情节严重者,可依军法论处!”
    “轰——”
    殿中终於爆发出嗡嗡议论声。
    “独立监察?越级直奏?这权力未免过大……”
    “按月发钱?伤残老兵何其多,国库如何负担得起?”
    “军法论处?文官犯事也要依军法?这……这於礼不合啊!”
    文臣队列中,不少人面露不豫之色。尤其最后那句“依军法论处”,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文武有別,文官犯法自有《唐律》处置,岂能用军法?
    武將那边却是个个神情激动。李靖、李世勣等老帅虽未明確表態,眼中皆有讚许之色。程知节更是忍不住低吼一声:“说得好!”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出列。
    魏徵。
    这位以直言敢諫闻名的老臣,手持笏板,面色肃然:“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頷首:“玄成请讲。”
    魏徵先向李毅拱手一礼:“冠军侯心系將士,体恤下情,老臣敬佩。”隨即话锋一转,“然设立『忠烈抚恤司』一事,牵涉甚广,不可不深思慎行。”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其一,抚恤司直属兵部却独立核算,不受地方节制,此乃破坏朝廷既有体制,恐生政令紊乱。其二,越级直奏之权,易生专断,若遇不肖之徒掌司,恐成酷吏弄权之器。其三,军法用於处置文官,於礼不合,於法无据。”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不少文臣纷纷点头称是。
    李毅神色不变,待魏徵说完,才缓缓道:“魏大夫所言,臣有不同见解。”
    “愿闻其详。”魏徵直视著他。
    “第一,所谓破坏体制。”李毅平静道,“敢问魏大夫,如今阵亡將士抚恤银两,从兵部拨出,经户部、州、县、乡、里,层层流转,至遗属手中还剩几何?既有体制若已弊病丛生,为何不能破而后立?”
    魏徵一时语塞。
    李毅继续:“第二,专断之虑。魏大夫所虑极是,故臣提议:抚恤司主官由陛下钦点,副职由御史台、大理寺共同推举,三年一任,任满考核。司中另设监察院,由致仕老將、阵亡將士遗属代表组成,监督司务。如此多层制约,可防专权之弊。”
    这设计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第三,军法用於文官。”李毅声音陡然提高,“敢问魏大夫,剋扣將士卖命钱,欺凌孤儿寡母,这等行径与战场上通敌卖国何异?对这等禽兽不如之物,还讲什么礼法?”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满殿皆惊。
    魏徵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躬身:“是老臣思虑不周。冠军侯所言……在理。”
    连魏徵都被说服!
    文臣们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头质疑。
    便在此时,又一个声音响起:“陛下,臣有疑议。”
    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戴胄。这位掌管帝国钱粮的重臣眉头紧锁:“冠军侯之议虽好,然钱从何来?按冠军侯所言,阵亡將士遗属按月发钱,伤残老兵按月发餉,这將是一笔天文数字。如今国库虽渐充盈,然賑灾、修河、养兵,处处需钱。若再添此巨额常例支出,恐难以为继。”
    这问题直击要害,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李毅。
    李毅却淡然一笑。
    笑容很浅,却充满自信。
    “戴尚书所虑,臣早有思量。”他从容道,“钱从何来?臣有三策。”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清帐。臣请彻查武德以来所有阵亡將士名册,核对抚恤发放记录。凡有虚报名额、冒领抚恤者,一律追缴,其家產充公,入抚恤司专库。据臣估算,仅此一项,便可追回不下百万贯。”
    再竖第二根手指:“第二,开源。万兽园,想必诸公都听说过。此园每月盈利,臣愿尽数献出,充入抚恤司。此外,臣提议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大城设『忠烈义卖』之所,由朝廷统一经营,所得皆入抚恤司专库。”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节流。臣请裁撤各地冗余的『观风俗使』、『巡察使』等虚职閒差,其所耗俸禄、车马、接待之费,转拨抚恤司。此一项,每年可省数十万贯。”
    三策说完,满殿鸦雀无声。
    清帐、开源、节流——环环相扣,不仅解决钱粮问题,更將抚恤司与整顿吏治、革除弊政紧密相连。这已非简单的抚恤提案,而是一整套深思熟虑的治国方略。
    戴胄怔怔看著李毅,半晌缓缓躬身:“冠军侯……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连最难缠的户部尚书都被说服。
    李世民端坐御座,將殿中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著那个立於殿中央、面对满朝质疑却始终从容不迫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三年蛰伏,非但未磨去锋芒,反让他更加沉稳深邃。今日这一奏,不仅是为阵亡將士请命,更在向整个朝堂宣告——冠军侯李毅,回来了。
    “诸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大殿中迴荡,“还有何异议?”
    无人应答。
    “既如此,”李世民起身,目光如炬,“准冠军侯所奏!即日起,设立『忠烈抚恤司』,直属兵部,独立监察。具体章程,由冠军侯会同兵部、户部、御史台、大理寺详议,十日內呈报!”
    “陛下圣明!”
    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李毅深深一躬:“臣,领旨。”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一张张或震撼、或钦佩、或复杂的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而大唐的朝堂,將因他今日这一奏,掀起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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