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石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听觉。
    很安静,只有一种规律的、轻微的“嘀……嘀……”声,像是某种仪器。还有远处隱约的、模糊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然后是嗅觉。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混杂著陈旧布料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奶腥气?
    奶腥气……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混沌的意识。
    宋知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得如同压著千斤巨石。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晃眼的白。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慢慢凝聚。
    低矮的、泛黄的天花板。一盏蒙著灰尘的白炽灯,没有开。光线来自窗外,灰白惨澹,应该是清晨或者傍晚。
    她转动眼珠,脖子像生了锈。入眼是简陋的房间,墙壁斑驳,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旧椅子。而她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身上盖著洗得发白、却还算乾净的薄被。
    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狰狞而冰冷地浮现——暴雨,医院,林霽川签字的侧脸,冰冷的產房,撕裂的疼痛,婴儿的啼哭……
    孩子!
    她的孩子!
    宋知微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却像引爆了体內埋藏的炸药,剧烈的疼痛从下身、腹部、甚至四肢百骸同时炸开!
    “唔……”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重重跌回枕头。
    “哎哟!醒了醒了!”一个带著惊喜的、粗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宋知微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围著花头巾,皮肤粗糙,眉眼间带著浓重的疲惫,却洋溢著朴实的关切。是那个货车司机的妻子,桂姨。
    “妹子,你可算醒了!”桂姨凑过来,眼里带著血丝,却满是欣喜,“你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可把我和老刘嚇坏了!陈医生说你是累脱了力,加上失血太多,能醒过来就是老天爷开眼!”
    一天一夜……四个孩子……
    宋知微的嘴唇哆嗦著,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眼神死死盯著桂姨,里面写满了焦灼的询问。
    桂姨立刻明白了,赶紧转身,从床尾旁边一个用砖头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简陋台子上,小心翼翼地抱过一个襁褓,凑到宋知微眼前。
    “看!你的娃!四个!都活著!”桂姨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老大在这儿,最能吃,哭声也最大。老二老三老四在那边,陈医生给弄了个暖箱……就是热水瓶加棉被捂著,怕他们冻著。”
    宋知微的视线模糊了。
    她看著桂姨怀里那个小小的、红皱的、闭著眼睛安静睡觉的婴儿,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却又涌上一股滚烫的、陌生的热流。
    那是她的孩子。
    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脆弱,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她想伸手去摸,胳膊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桂姨看出了她的意图,小心翼翼地將襁褓往下放了放,让婴儿的小脸离宋知微更近些。“摸摸,摸摸,你娘醒了。”她轻声说著,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謐。
    宋知微颤抖著,用尽所有力气,才將指尖挪到婴儿的脸颊旁。那肌肤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著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边的枕头。没有声音,只有身体轻微的颤抖。
    她还活著。
    她的孩子们,也活著。
    “陈医生说了,你这身子,能挺过来,真是……真是医学上的奇蹟。”桂姨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四个啊,还是早產,又流了那么多血……陈医生给你缝针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说他行医一辈子,没接过这么险的。”
    陈医生……那个头髮花白、手会抖、却在最后关头对她说“我尽力保”的老医生。
    宋知微的视线越过桂姨,看向门口。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中山装的乾瘦身影正好端著搪瓷缸子走进来,正是陈医生。他看到宋知微睁著眼,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走过来,神情严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搭了搭她的脉。
    “醒了就好。”陈医生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脉象还是很弱,但比昨天强点了。出血止住了,伤口也没感染,算你命大。”
    他放下宋知微的手,指了指床尾那边:“孩子情况不算好,太轻了,老大三斤二两,老四只有两斤八两。得小心养著,不能冻著,不能饿著,更不能病著。不然……”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宋知微的目光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房间另一头靠墙的地方,用几张长凳拼凑的台子上,铺著厚厚的旧棉絮,上面並排放著三个小小的襁褓。旁边摆著几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用布包著,散发著微弱的热气。这就是桂姨说的“暖箱”了。
    三个小得可怜的包裹,安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有极其细微的蠕动。
    加上桂姨怀里的老大,四个。
    她真的生了四个孩子。
    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淹没她。隨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庞大的茫然和无措。
    接下来怎么办?
    她在哪里?身上一分钱没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四个嗷嗷待哺的早產儿,她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的產妇,要怎么活下去?
    林霽川呢?风偃青呢?他们会不会找来?
    沈清澜……那个冒著天大风险帮她的护士,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出事?
    无数个问题像巨石一样压下来,压得她刚刚復甦的呼吸又开始困难。
    “妹子,別想那么多。”桂姨似乎看出她的惶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暖意,“先养好身子。我和老刘商量了,这几天我们先不走,在这儿照应著。陈医生也是好人,药钱啥的,都没急著要。”
    陈医生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床上虚弱苍白的女人和那几个小得可怜的婴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宋知微说不出话,只能看著桂姨,又看看陈医生,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悲伤。
    是劫后余生,看到一丝微弱曙光时,无法抑制的复杂洪流。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
    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穿透骯脏的玻璃窗,落在床尾那几个小小的襁褓上,也落在宋知微泪痕交错的脸上。
    冰冷,虚弱,前途未卜。
    但至少,她和她的孩子们,活过了那个血色瀰漫的夜晚,迎来了新一天的、微弱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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