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女子进了车,空间极大,能容纳数十人,大多衣着鲜亮,但不知为何面目却模糊不堪。天幕中人似乎不欲将视线对准他人,挪了挪看向窗外,车流疾驰,飞速竟有日行千里之势。
    平民家中,百姓震惊过后笑着揶揄邻家工匠:“总说你当役夫的时候盖过皇宫,比我们有见识得多,现在有什么话讲?”
    石匠只憨厚回道:“以前住的都是草屋土堆,现在不也有人能在砖瓦房安家了,过四五十年,俺家娃娃也能住。再等个几百年,说不准人人都能住进天幕的高楼。”
    众人咂了咂嘴,宫中君臣也美得很,观日后种种,车马如飞,楼台入云,确实想要,又确实欣然。
    上古之人可曾见过今日衣冠,春秋时人可曾见此锋利戈矛?江川滔滔,总有新的事物出现,生发,广大,但能预见几千年后,还是平添快慰。
    知道必会到达,就不觉千年长久。
    他们这样想着,陪着天幕中女子乘车,观千载沧海桑田。天地分明还是那个天地,可人潮如织,再繁华的都城都不会熙攘至此。
    李世民观得愣怔,想起《老子》中的篇目:“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天地之力能为人所用,百姓能享此千年未有之安,真昌盛世也。”
    看了一路高楼广厦,最后却奔向田间地头。
    桑云晕晕乎乎下了车,古人也跟着她的视角颠了颠,再稳定下来,面对的是白色小楼和上书的鲜红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108章 如登春台1
    众人看桑云进门, 寻被她称为村委会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官做了“登记”,交流一番事宜,说了大堆“农产品营销”、“自媒体宣传”类的话,听得云里雾里, 只能借着天幕视角环顾他们身处的屋室。
    同之前博物馆展示吕后印玺一样不知何处来的灯光, 和当今矮桌矮凳垂足坐不同的高桌高椅, 还有现代人难以形容的……精神面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太史公此话常提及,却难真正验证。后世人自然能吃饱穿暖,因而除去体态丰腴, 抛开形式各异的衣衫, 还多了几分今人无法拥有的闲适。
    卫青由底层长起, 在骑奴和将军的身份转换间见过饥馁贫农,也见过豪奢权贵,可后世与此都不同:“无冻饿之惧,才会有这样的意态。”
    皇位上的天子在乎的则是“村委”一词。墨子将乡治与国治天下治相联系,为君之人自然看重乡村治理,治安、徭役、教化乡里皆是重中之重。
    刘彻眯着眼睛想, 周用国野分治,国都近郊为乡,远郊为遂, 管理和兵役不同;秦汉有乡亭,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 游徼徼循禁贼盗,三老是民间德高望重者, 非吏却得与吏比,太祖当年入咸阳才会与父老约法三章换得信赖。
    他们治国治乡,是皇权授予官职的官吏和民间推举的长者,后世与桑云交谈的,却大多是年纪轻轻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同龄人,目光纯然,还透露着未经风霜的清澈。
    基层官员非血缘声望,是靠和科举差不多的手段考核而来么?宗族被弱化了,管理之人在意的也不是税收,而会和外来人商讨如何推广本地作物特产,比起管束,更像服务。当真是……
    嬴政仍默然沉思,为的却是楼上那鲜红的一抹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过于振聋发聩。对他们来说,万年象征的是王朝万世、宏大功业和不朽声名,是逝者如斯,不变的山川与长久的日月,可那位真大胆也真不屑,万年都觉长久,还要争朝夕之短。
    乍闻惊世骇俗,细思又确实是他,或者说,他那个时代的人会说出的话。时间对人之寿数的衡量、对万事万物的雕琢都显得不再重要,凸显而出的却是那个“争”字。
    自己当年令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神药,为的不就是时不我待,欲与天相抗?天幕讲汉武与其太子时曾提过,政策推行并非一代能成,至少需两辈人共同努力才可稳固,但最初的帝王和最初的王朝都等不了。
    嬴政其实困惑过,后人到底是劈天裂土还是愚公移山,可看过那位的诗文方知晓,他们是既有跨海斩鲸之志,又有精卫填海之坚。
    人的意志,人的智慧……始皇帝揉着眉心,此句固然可作指引,却也太像双刃宝剑。若在从前,大秦要争朝夕,可以不惜一切只为向前,以后却要顾忌许多。
    天幕中,后世人不知观者之心,叙话结束后与交谈对象道了别,出门后又开始絮叨。
    【村干部说这里有大型的外延蔬菜基地,先带大家看看这个吧。
    因为免签政策的落实,大伙最近应该经常能刷到外国人来华旅游的视频。除了感慨治安、食物,老外总在逛超市的时候对生鲜区的水果蔬菜惊呼,一些朋友说老外咋这样,欧美超市不至于物资匮乏到没蔬菜吃吧——还真不一定,就算有,数量、价格和质量也都不太好说。
    政策这种存在,越贴近生活,越润物无声。对很多观众来说,小时候的菜市场,少年时的超市,青年后各品牌的生鲜直达,要获得蔬菜基本上没什么难度。曾经是篮子一拎听人砍价,现在是手机一划拉凑起送费和满减。
    但在海外和曾经,早到大概八十年代,三四十年前吧,要买到新鲜蔬菜就没这么容易。天灾末世题材小说有时候囤菜,主角豪气一挥手,说来它个一百斤白菜,北方读者看了,笑一百斤都不够填缸的,可见作者没常识。
    在北方一些地区,囤菜基本上成了长辈的经年惯性,冬日到来前囤积大量白菜和萝卜,要么放入地窖,要么腌咸菜,很难在什么都不准备的情况下空手入冬,因为依然对蔬菜匮乏的年代保留着精神印记。
    古人在这方面也差不多,逢冬日,食用的大多是风干或腌制的菜品。《齐民要术》中就有专门篇目写如何作菹,就是腌藏菜品,还有藏生菜法,据说取出后和夏日菜差不多鲜。】
    朱元璋和朱棣听得咋舌。
    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蔬菜基地,大量来华游览的洋人,他们知道后世物产丰富生活优裕,但新鲜蔬菜触手可得还是太惊人。
    况且,从天幕之言来看,他们并非从开始便能拥有这种便利,几十年前尚需大量囤积菜蔬设法加工才能安稳过冬,一两代人后已然开始享受任意挑选后待人送上门的日子了!
    满朝上下从君王到太子,臣子到宗室,无不对这样的效率瞠目。
    朱棣犹自感慨:“能做到九年义务教育让每个人读书认字,又能在数十年内让居民所在之处尽能食菜蔬,伟力至此,却桩桩件件为的是民生。虽为先辈,观之甚愧。”
    张居正盘算着大明摇摇欲坠的经济摇头,只好奇后世是如何做到的。
    能供给天南海北的蔬菜生产、维持新鲜的运输方式及路线、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员、价格的把控和整体结构的维护……
    他只思考了片刻,就明白此事绝无可能复刻。不说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和宏观调控,光从产量来说,就无法实现供需平衡。冬日种菜艰难,成活本就不易,好的大多摆在官员显贵桌案上,岂有能让百姓伸筷的空余。
    首辅心中郁结时,天下百姓已跟着天幕说到的《齐民要术》开始学冬囤之法了。
    虽说一家有一家的生活智慧,但于他们而言,能被文人记下的总有独到之处。形式虽变,天幕仍贴心地在那“微洛格”上也贴了文字,正好让刚识了不少字的平民交流印证,检验所学。
    “九月、十月中,于墙南日阳中……婶子,这字儿咋念?掘作坑,深四五尺,挖坑埋菜写得这么文雅。一行菜,一行土,去坎一尺许,记下了,之前按照天幕教的法子,榨菜籽得了油,省出的油钱够秋天匀点菜出来试了。说不准冬天真能吃上鲜菜。”
    说话之人摸了摸孩子的脸:“咱们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对不对?”
    【而在1988年,这场维持了数千年的国民蔬菜短缺状况改变了。
    一个永久性的城乡居民副食品供应民生政策体系出现了。从生产到市场,安全到运输,市长直接负责,农业部、商务部、市场监管、发改委、财政部,几乎所有涉及部门的职责和惩处都无比明确。谁生产,谁售卖,谁控价,谁监督,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推诿踢皮球的空间。
    当然啦,没有足够的菜,结构塑造得再好都是空中楼阁。这就要论到我们即将参观的这些外延基地塑料大棚。
    所有崇高的东西,最终都要落回坚实的土地。】
    无限广袤的平原上,有横亘万里的洁白。
    桑云甚至没有站在高处,只随意远望,古往今来的人们便都随着她的视线看尽了她口中的“蔬菜生产基地”。
    没有什么复杂到无法理解之物,除了路就是田野,除了黄土就是绿色和绿色之上的白。浩荡如海,与天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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