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早在天幕初谈历史时就废除了人殉,但也许还能做更多。皇后把玩着君王用过的白羽箭,还未开口,永乐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白居易慨叹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后要言多少次悼亡。韩愈因文采一生为许多人作过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纸上只有凌乱开头,子厚,讳宗元。
    千秋不过尘埃一捧,聚后离散,待后世再会。
    杨丽,宇文氏,许多不知名姓的宫人,或出现于碑文,或流散于尘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纣王登鹿台,衣宝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显贵亡,金玉棺,功过史官笔下书。
    篇篇墓志铭文连结成别样史书,她们何其微渺,却有文字记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语,来吧,后世人,见我于身后文字,见我一生的故事。
    【纵观历朝,唐代墓志铭文出土最多,也最为人所知。不论是写上官婉儿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还是纪念早逝女儿的“天边霞散,掌上珠沉”,都至今仍有余温。
    但也不能总说墓志,也讲点别的。大唐的盛大与沉痛在诗歌和墓志中展现,朝代最热烈的精魂却归于传奇二字。
    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六朝志怪文学和笔记在唐代演进,成为一种既写神仙鬼怪,又写世情百态的艺术形式。唐人有了“小说”这个独立意识,知道可以用虚构情节来制造冲突塑造人物,某种意义上可以算绿江文学城老前辈。
    文学创作可以反映时代风气,在唐传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经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颠覆性的刺客,盗贼,侠士,干的事儿也是离魂,复仇,行侠仗义。
    所有时代都写爱情,唐传奇连爱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简的《李娃传》,书生独自来长安科考,迷恋妓//女李娃,钱么骗得一干二净,自己也被亲爹打个半死沦落街头。原本抛弃书生的李娃看到后悔,掏出积蓄赎身养他,鼓励他科举,考中后自请离去,书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场,认可他俩的事儿,此后二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故事放到现代简直恶评如潮,一派会说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说书生没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么女主出钱支持他考上就觉得自己卑贱该离开了。男主控女主控能从盘古开天辟地打到新/中/国成立,同人女说嘿嘿,痴心男心机女香啊。
    然而,争议点就是它的先进处。在白行简笔下,李娃并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纯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鸨母骗钱的计划全然参与,抛弃书生时毫不手软,后来捡回他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分析利益后的冷静思考。
    这是良家子弟,设下诡计抛弃他,不堪为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为我离心,有悖人伦;如果他有什么有权势的亲友找上门来,大祸临头——分析利弊后,李娃提出赎身,离开的不止书生,还有她自己。】
    “好灵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鸨母也会恐惧,放她赎身带书生离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沦为乞丐,实则借此机会逃离泥潭。”吕雉赞叹。
    刘邦啧啧:“说不准她后来出资培养也是出此考虑,治好书生后离开,道义上难听,还容易被旧人旧事纠缠,没有其他去处。”
    吕雉讽笑:“老东西心脏。”
    刘邦亦笑:“高皇后恶毒。”
    白居易望向白行简,乍见他名字出现在天幕上,还以为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被后人翻出来了,细听发现是本传奇小说,做哥哥的简直老怀大慰。
    《李娃传》好啊,混沌反而更显人物鲜明,还稍微点了门阀,讽了书生之父,善恶有报,笔力绝佳,他激动地握住弟弟的手:“吾弟知退大才!”
    大才弟弟甚是高兴,要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与哥哥共赏,白父无奈阖眸假寐。
    ……知退,你知退罢。
    众人皆品评《李娃传》时,上官婉儿犹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愣怔。
    自己身故后由谁主持,功过由谁论说,不用思索便知道。就算铭文非她所作,也应该出自她的授意或请托。
    生平,诗稿,志向,才学,得意失意,贪嗔痴欲,原以为要遗散的一切都被接住,妥帖收好。就算事后为人毁弃,也不改石器刻痕。
    她转过身要寻人,发上珠钗滑落,被人接住,太平将它妥帖收好,立在宫道上向她微笑:“天幕说的李娃传奇,听上去不错。”
    碧空茫茫,日月同照,帝女手中珠花闪出耀目光辉,上官婉儿凝望那片光晕想,此生的传奇,也有人替她作过了。
    【李娃大概有出于“利”的盘算,却也很大程度上出于“义”。唐传奇嘛,还没黑暗到一定地步,为己,却有道,偿还,但不索求,这种“义”,在同时代的许多故事中都有体现。
    离魂记,相爱的小情侣被父母阻拦,男方出走,女方跟随,多年后回乡,发现跟随的其实是一缕魂魄。“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对方情谊深厚,自己应当报答,“是以亡命来奔”,是还情之义。
    聂隐娘身为刺客,刺杀刘昌裔却折服于气度,主上调离,她也生出去意,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多年后刘昌裔死,聂隐娘鞭驴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这是主从之义。
    为父为夫手刃仇人的烈女谢小娥,为节度使盗反贼枕边金盒的女侠红线,各有所执。
    还有更离谱的,有个叫焦封的人与女子相恋,因为想求官生出分离之意,遇到一群猩猩,妻子又蹦又跳,说你不顾及我的意愿,我也要和小伙伴回归山林了——女子随后化身猩猩快乐地跑远了。荒谬吗?那肯定的,但猩猩都知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该跑就跑。
    唐传奇中的女性,大多是这样的,爱恨浓烈。丈夫不回家就通知他自己另嫁,婚恋要自由,天性要反抗。其中最突出的,应该是一抹红色。】
    后世人解读传奇小说,话里话外对叛逆者颇为欣赏,这可不对。
    那些还情的,报义的,复仇的也就算了,唐朝有上古遗风,崇尚热烈,痛快相酬,从汉末到魏晋也多的是女子复仇。九世之仇犹可报,为孝道人伦复仇不能代表什么,可唐传奇透露的那些东西让人胆寒。
    朱元璋慢慢踱步,天幕放映后,百姓的思想就像被冲散的羊群一样,乱,漫,难以管理,但毕竟在框定的安全范围内。
    殉葬可以废,子孙可以杀,女人的事可以商量,思想这玩意儿却是最不好控制的。
    天幕谈及这几个故事想表达什么他其实明白,李娃是女人不必纯白到无可指摘,妓//女跨越阶级和书生相恋,聂隐娘与红线是身份上的颠覆,猩猩是女人不必守一男子而终,离魂和红拂是出逃。
    这么看来,手刃仇人的谢小娥反倒成了最符合他们古人观念的一个了?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面色沉能滴墨。反抗,自由,这些观念是这时候该出现的吗?知道反抗,必然要生乱。
    他反抗过——正因为他反抗过!所以最清楚这种思想多危险,足以成燎原野火,而眼下这道火怎么都不会再熄灭了。
    虽然察觉到的极罕有,大部分人只把它们当话本听,可听懂的人又隐在什么地方,是等天下大乱出手,还是待昏君出世揭竿而起?
    明祖骤然意识到,天幕是来为所有封建君王头顶悬上一把刀刃的。民意是水,滴穿绳索那日,就是王朝覆灭时。
    可天幕纠缠不休,依然轻言说着她主张的自由。
    【虬髯客传,红拂夜奔。一个女性在乱世中慧眼识珠,跨越高墙阻挡身份阻隔,在滴露的月光下奔逃向新的天地。未来何处?不知道。明日将去何方?不知道。但她要的是逃亡或死去,要的是反抗这一切。
    红拂女脱出樊笼,成为了“风尘三侠”中的一员,传奇似乎终结在此处,侠女的形象却镌刻其上。时至今日,提起唐传奇,世人想到的还是女子报义千里,在无数个深夜出逃,道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唐朝文学中女性的形象,也就在此告一段落啦。】
    第94章 中外女性文学10
    天幕讲完唐朝后, 历朝历代各兴一阵文风。虽然后人已说了相当一段时间文学,可唐毕竟与其他时代不同,其盛大热烈足够感染人,传奇的人物也更鲜亮明快。
    民间多编戏文, 《李娃传》梗概俱全, 寻个书生写好底本就能开演。家家戏班准备齐全, 打算将李娃和书生的爱情唱得荡气回肠,演上几日才发现,观众反响最热烈的不是李娃回心转意,不是书生考得功名,也不是二人大婚终成眷属, 居然是书生钱财花费尽, 李娃寻借口将他抛弃那一场!
    真如天幕预料一般, 每到这段台下都喧嚣无比,拍大腿的,长叹落泪的,不知为何神情分外激动的,有时候看戏看到一半都能掐上架。
    可骂是骂了,下次开演, 掐架的这群依然准时来看。书生追李娃而去,却只摸到一截衣角和落锁大门,伶人跪地唱“怎忍心将旧情一朝休”, 他们便和台上旦角一起捧心咿呀一句“冤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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