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微微一笑:“下官亦愿意。”
    清流臣子连声附和,严党亦争着献财保命,朝中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相争。人人皆献,又衬得严大人的诚心微茫起来,严世蕃对着空置的皇位长吁:“死罪岂能免。”
    朱厚熜在万寿宫抬首看海瑞的奏疏,玉皇大帝的金像在他未注目时消失无踪,供奉仙神的祭台化为飞灰,珠玉珍宝流转四散,被东风吹去民间。
    海瑞听闻大灾,研墨写起应对地震安抚民众的文书,书吏满目忧愁:“天幕能提前告灾,何不降下神力免去地震。”
    海瑞笔墨不停:“何来神力,治国安民,靠的永远是现世的人。”
    故土难迁,但天幕好歹预告了地震的具体时日,民间有纯朴的防范方法,但地震之巨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数个州府的百姓惶惑、奔逃,却奇异般都活了下来。
    而那些重建与抚治,赈灾放粮和以工代赈,是大人们该忧心之事。百姓只在浩劫后的大地上,感知一些极其微茫却总会破土的存在,看终将升起的红日。
    【即位初年,铲除积弊,锐情未久,妄念牵之而去。侈兴土木,纲纪弛矣,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这位公正秉直、清丈土地、后来被称为海青天的臣子以明晰而恳切的言辞写尽时局,皇帝怠政,官员贪腐,发出了直到今日仍为人所记的尖锐谴责: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再没有比这更触及灵魂也更痛心疾首的诘问。他批评君主的荒谬,同僚的阿谀,不止是皇帝,更有百官,戳破所有人共同营造的幻梦,力主振作纲纪,求天下安宁。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超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难道他嘉靖不知该如何做,又生来愿意做被人戳着脊骨骂家家皆净的皇帝?他努力过了,后来地位稳固,新政初见成效,一切安逸,也就弃置了那些政策。
    朱厚熜想,海瑞是一把除恶务尽的火,但太过灼手,他也惧怕烫痛。而这位廉臣所求的,除了后世口中那个地方,没人能给得起。
    【但老登一朝确实留下了遗泽,大明online玩家的名臣battle模拟器到底抽出了大明王朝最重要的ur张居正。他旁观,学习,在腥风血雨中摸索探求,方能在万历朝将嘉靖革新时试点的新政接过,推向全国。
    国库穷啊,朱家宗室吃得满肚肥肠有空欺男霸女,朱家皇帝穷得眼睛都绿了。张居正接过的鞭子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绝非空话,大明财政状况空前好起来,太仓太仆终于有可观的存银存粮,但摄宗忙碌半生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是无法为一个国家机器续命的。
    王朝运转,要以平民为薪柴。王朝维持,仍需名臣投入火炉,烧一把人寿,许帝国千秋万代。
    变革是怎样的难事,前面的改革者倒下多少死去多少,能力挽狂澜的张太岳不会不明白。与其说“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如说是“未曾谋身”,毕竟变革者从来是苦海迷津里涉水而去,不会回头的人。
    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皇帝那些伪饰的恨意,他心里尊崇的不在龙椅而在宫墙外——当然,这也成为他的罪责之一。
    因为这样的罪责,张居正系上的帝国命脉没能稳固地跳动下去,利益受损的群体、被压制的群臣与曾羸弱的帝王在他生时不妄动,死后却可以肆意摆弄他的成果与声名。
    奢侈,弄权,敛财,三十二抬虚构大轿装不完切实的谣言与指摘,皇帝在弃置恩师的一切后,终于可以大摆特摆,开始幸福生活。
    人亡政息,古今同此一叹。
    史上变革之人,如张居正,如王安石,皆试图以百岁之身解千古之局。变革者们失败了,留下未完的事业与狼藉的身后名,可也只有变革者是一个又一个自愿奔入烈火的锡兵。
    在这样一个日子,我们能感叹的只有一句诗,也只有那个人的诗 。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朱元璋的表情极其古怪。
    啧……啧,一个臣子,一个力挽狂澜却被死后清算人亡政息的臣子,一个被后世谑为摄宗的臣子!
    大明到底有没有未来了?太/祖陷入深深的纠结与困惑。一个“摄”已经太超过,甚至成了“宗”,那就是代行帝权,压在皇帝之上了!
    但凡天幕早几期抖出张居正相关事,朱元璋一定会怒火冲天,但经历过堡宗太孙嘉靖这群好儿孙,又知这皇帝是那个一摆许多年的大摆子,而张居正是能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的能臣……朱元璋竟诡异地冒出几分“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大明能维持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朱家皇帝坐稳江山才是最重要的……念头纷乱,还未理出对错,明祖陡然意识到,在天幕叙述中,张居正已然人亡政息了。
    清如于谦,直如夏言,变如张居正,这些臣子都死去了,嘉靖时还是打得闹哄哄接连下台的,这样一个大明……唉。
    一直悬于颈上的剑终于落下。
    天幕铺垫至今,他早猜出了自己的终局,对皇帝更多的情绪是意外。陛下年岁渐长,祈盼他交权,但事情尚未做完,他放眼的仍非帝王可及处。
    他无霍光之心,能做的无非是再加指教,正一正小皇帝的责任之心罢了。张居正甩袖出门,反扑在意料之中,名声不足重,但人亡政息四字实在戳心。
    是否继续?必将继续。
    后人叙述的一切未让他变动分毫,无非是更注重健康和培养后人,就算所有人身死,也要将政策持续。他的路尚未行完,后路这样的东西,留给其他人去走,他有磐石之心,百世无转移。
    他早有决心,就以他的血肉,写下大明变革与转折的一笔。
    他将与江山共存。
    【但那毕竟也是两朝之后的事情啦。再说回嘉靖,朱厚熜登基之初,杨慎记载过一则童谣,“前头好个镜,后头好个秤。镜也不曾磨,秤也不曾定。”
    说的是虽然皇帝换了但大环境还是那个死样,明朝中期阶级固化那些事从未改变。也许变革期间童谣曾短暂唱过圣明君主与清平世道,但后来纵然不唱镜与秤,依然要唱青词与丹鼎。
    天地有情,生民有情,陛下非长于宫墙,应当见过百姓泣涕,但可曾俯首过宫墙之外?
    多年过去,君王照镜自观否?民生之秤可平否?
    四十余载帝业,没人能回答。】
    第81章 古代女性生育
    天幕已闭数日, 朱厚熜至今仍未睡过一个好觉。
    原以为斩几个奸臣再提拔些后世称颂的名臣便可,后世的指责固然难听,却也不可能让他听此一言心性大改做圣明帝王,无非行事收敛些, 再多却无用。
    但只要他踏入万寿宫潜心修道, 幽微处便有不可见的绳索绞上脖颈逐渐收紧, 非要他端坐案前处理政事才能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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