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想到方才徐姓官员的劝诫,深深一拜:“陛下是受奸人蒙蔽。”
    朱厚熜听他并无怨怼之心,反将矛头对准严嵩,还奇迹般地没有说皇帝不爱听的话,称赞几句,满意地放他离去。夏言胸腔如揣烈火,步入堂中,打算先听完这场天幕,再将欺世之徒焚烧殆尽。
    而在夏言已死的位面,嘉靖百无聊赖地听严嵩告罪,说若非夏言逼迫,绝不至此,二人商讨完如何处置仇鸾,又怪罪武将不力,皇帝说着说着变没了交谈之心,只摆弄手上的香叶冠。
    严嵩当年对被赐的香叶冠甚为珍惜,笼了轻纱以示贵重,朱厚熜想到夏言说非臣子之礼的模样,昔日清朗言谈,日后殊为可恨,帝王恍惚一瞬,半闭着眼说:“还是你懂事。”
    朱家人有朱家人的思虑,有些君臣却在研究天幕列出的东西。
    横条竖直,方方正正的一串框,纵向一列写时间,一列写事件,一列补充细节,横看便能将某节点的事件领悟清楚。
    有脑子的立刻意识到这条条框框的好处,桑弘羊试着用其上奏,刘彻瞥了眼,满意地敲敲桌:“后物虽好,不可尽用。”
    【灾难是一时的,享乐是长久的,事情过去,皇帝又能接着斋醮接着舞了。
    据后世学者研究,嘉靖一朝是明朝士大夫风气发生转变的重要时期,史学家孟森更认为“大礼议”一事几乎改变了世道与士心,是大明衰亡的起点。
    这也难怪,大礼议之前,大家还能端着,保持为人臣的体面,板子当众一打,什么体统廉耻都成了浮云。此事发生后,臣子在精神上就已经疲软很多,但还能将就,万一皇帝只发这一次疯呢。
    大家怀着淡淡死意上班,皇帝搞出的事越来越多,大臣们抵抗无效,眼睁睁看着原本徘徊在朝堂中心之外的臣子入阁,合帝王心意的无名小卒平步青云,心态渐渐失衡。
    谄媚,献瑞,为嘉靖写本不该由当朝大臣书写的青词,也许有官员尚存风骨,但也随着夏言之死很快塌陷。夏言虽孤高,但正直与才能是实打实的,一位曾经备受嘉靖宠信的首辅尚不能在这样的政治浪潮中保全自身,何况他人。
    对时局失望的文人离开了,转向其他事业,士人开始修史著书或娱乐消遣——明朝私人史书、笔记小说井喷是因为经济发展,但也离不开政治上的变动。
    不过这批文人也没有走到群众中去,对民生很漠然,反正济世救民的愿望破灭了,个人政治价值实现不了了,不管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到最后,崇祯爱咋样咋样吧。
    而留在朝堂的文臣抛却刚骨,投身乱象,惹得御史大为叹息,说朝中已是“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坏极矣”。越发展越畸形,到后来,臣子的尊严与自主性都被消磨,无论嘉靖做什么,大臣们都能像儿子一样把他原谅。
    除了群体意识形态的变化,也因为上面的领头人越来越吃准帝王性格了。严嵩凭借体察上意与柔佞上位,当然要将哄皇帝高兴进行到底,好长久地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个在还没成为首辅前就吹捧嘉靖“迈冠百王,识高千古”、进献祥瑞的老臣,凭借这样的需求,越发权势滔天。】
    饮一盅清茶,刘娥看着天幕上的“青词宰相”们愁眉不展,她作为执政者,自然能看出嘉靖早期的修道行为有些政治考量,就像先帝提出天书,最开始也是为了掩盖城下之盟的羞耻。
    迷信有时是手段,能转移朝臣的注意,让言官调转进谏方向,也能辨别哪些大臣体贴上意,愿为君主躬身折腰。
    抽选合意的,剔除忤逆的,冤枉不肯附会的忠臣,提拔顺从帝心的奸佞,赵恒这样做过,朱厚熜也这样做过。
    但这种手段遏制不住。
    祥瑞是造不完的,有献白鹤的臣子,自然会有献白鹿的臣子,然后是白虎,麒麟,仙踪不断,处处是圣君显灵,没一个是真货。臣子们用越来越夸张的神迹邀功,把奏书写得花团锦簇,处理政务的时间都用来伪造祥瑞打点关节,指望能通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步登天。
    太后垂目,到那时候,谁来顾及切实的民生?
    阁臣依附、揣测皇权,六部大臣与地方官员争着献上祥瑞,浸于称颂的帝王当然会沉溺其中。臣子不会欺君,天子不会戳破,所有人默契地将戏演下去,直至终结。更何况……她观嘉靖,对这些确实笃信。
    【嘉靖皇帝想要钱。只有刮到足够的钱,他才能专心修道,持续稳定地进行斋醮,和手下大臣造更多的孽,为修仙事业添砖加瓦。
    他为自己先后搞了“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吧啦吧啦万寿帝君”的极品id,在家美美把玩丹药,放任严嵩这个精通帝王心理男讲师与他的儿子严世蕃盗窃威福,招权纳贿。
    史学家评价父子二人,父倚子之才,子恃父之势,狼狈为奸。二人集结许多利益关系,自成党派,为祸甚深,庚戌之变不过注脚之一。
    一时阿谀幸进,群鬼毕出。】
    第79章 党争5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有一套和珅为乾隆准备的寿礼, 他在知名诗人·盖章爱好者乾隆皇帝的几万首诗里摘取了一百二十条带“寿”字的词组,以青田石刻成印章,与自己写的赞颂诗一同进上,网友就评价了, 他肯为朕花心思, 他心里有朕啊!
    大约嘉靖在面对严嵩父子时也是这个心态, 他们肯花精力揣摩朕的心思,让朕舒坦,说明他心里有朕这个皇帝。
    没人说不爱听的,阁臣也没有僭越到令皇帝犯疑心病,那他们父子党派那些贪腐, 那些打击异己, 政以贿成, 就都不算什么。
    毕竟封建帝王永远受益。建宫设坛,珠玉金屑,供斋醮神要的钱财取之不尽,三十年间西苑宫殿建造不歇,宫内不够还要遣人去各地道教名山祭祀。有司采天下仙草,龙涎香料, 使者四出,民间收藏被自愿贡入宫中,炼一颗长生丹药。
    朱厚熜登基之初整肃的科举烂完了, 南倭北虏也无所谓,议复河套斩一个曾铣,庚戌之变死了一个丁汝夔, 整顿海防抵御倭寇的朱纨被诬饮毒而死,大败倭寇的张经与巡抚李天宠俱斩, 何来文与武,不过衰与亡。
    但这些皇帝通通听不见看不见,流传京师的唯有时人传唱的、直指严嵩却不会传入宫墙之内的民歌:“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李世民冷眼旁观,见严世蕃将天下货宝揽入家中,收受贿赂,左右官吏升降,惹得民穷盗起,天子只垂目宫中求仙问道。
    天幕言辞下深意并不难解,严党固然为恶,为祸深远,但首恶却鲜明。阁权完全依附于皇权的朝代,没有天子的纵容与默许,严党攻讦不了那么多直臣武将,臣子也没有贪腐如此之巨的胆量。
    为人君者,求的是帝业,享乐,还是后人口中那个光亮遥远却无法触及的未来。后世不再有皇帝了,但他们比任何一个听闻过的盛世都更太平安宁。
    千年之后以什么取代人君?他们如何评判,甚至于监督官员,又以各种方式对待这样的贪腐?太宗再英明果决,也无法想见后事,最终只落得苦笑。
    原以为天幕预告后事能让人安心,不想荒唐事不绝,昏聩者不断,就连大唐也有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祸事将生。
    昏君佞臣推动每个朝代的消亡,所有故事却都要指向同一个赤色明日,他从渴求神迹,到欲图后来,最后只剩一句朝闻夕死。
    他们如何构想,他们如何到达。
    【但严党横行再久,也终有破灭一日。如今提起徐阶,人们对他的印象多是政治厚黑学代表,圆滑处世,蛰伏多年一朝倒严,但观其来路,从编修至推官,侍读到侍郎,可以说在许多岗位转过许多轮,基层工作经验就是其他阁老不能比的。因而比起深沉厚黑的斗争代表,他更像是历事而知人。
    说明什么,基层工作很重要啊朋友们。
    早年他还有一丝新人美,因不认可嘉靖张璁礼议那套被贬出京,打工多年,被夏言提拔逐步回到中央,庚戌之变后嘉靖一看,严嵩摸鱼的时候徐阶对京城防守上疏那么多,更高兴的是他对青词也有自己的见解,一下就上了心。
    但相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臣子并不那么乖顺。在朱厚熜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这些年里,他也没完全清心寡欲,孩子照样生,但常有子夭折。嘉靖二十八年太子去世,悲恸之余,他想起道士提出的“二龙不相见”的说辞,便不立太子,少见皇子,任储位空置。
    没人知道皇帝的怜子与怕死之心哪个更胜一筹,但徐阶连续多次请立太子,已经牵动了嘉靖脆弱的神经,急什么,道爷还没死呢!
    陛下难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阶只能精心写斋词,希望皇帝消气,同时“谨事嵩”,就此沉寂下去。
    许多朋友应该听过冰山理论,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更多隐没于深海不可见。抗争严嵩的臣子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打击离去,而徐阶在深海下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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